我從沒想過,人其實有一天終究會變老,當父親用那無措的眼睛看著我,原本的嚴厲變成了一種說不出話的痛楚,哀傷的眼神傳遞著那些一如既往的父愛時,我真的開始不明白,究竟是我傷害了他,還是他傷害了我,或者我們已經(jīng)彼此傷害了。
在門口彼此擁抱許久之后,我漸漸的站直身子。
“媽!”我有點手足無措地去掙脫開那一直緊緊抓住我胳膊的手掌,輕輕的放回她大腿兩側。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彼讼卵劢牵虉?zhí)的將我拉到床邊,把我的手搭在父親已經(jīng)微微滲出血絲的手背上,“老秋,你看,雁子回來了,真的回來了,我們終于團圓了,真好?!?/p>
我看著,看著那個躺著病床上的人,曾經(jīng)溫暖而厚重的手,此刻卻變得有些冰冷,只是真的好嗎?我并不這么覺得,無力的縮回手掌,我在看了一眼父親后,退出房間,眼角里我發(fā)現(xiàn)那雙只能晃動眼白的眼睛從突然的清澈變得暗淡。
半身倚在雪白的墻壁上,我等著母親推門而出,她焦急的瞳孔在我的視野里還是如四年前一樣,沒有光,只有空洞。
“這樣值得嗎?媽,風光的時候你是下堂妻,落難的時候只有你來照顧他,那個人呢?難道20%的股權還沒法讓她留下來為這個曾經(jīng)為了他拋妻棄子的男人擦擦身子,撓撓癢,端杯水伺候一下嗎?還是她已經(jīng)嫌棄了,這樣的男人不值得她用一生來奉陪,那為什么你就值得呢?”我盡量放松一直跳動不停的心臟,一字一句的說出那些看似傷人于無形的話。
“她不是他老婆,我才是!”母親有點激動的反駁我,眼睛里的血絲仿佛隨著眼角的皺紋慢慢暈開,已經(jīng)略顯松垮的臉瞬時蹦緊了,只有肩膀因為我剛才的那句話而有點抽搐,我想我傷害到了她,在她最看重的地方,而我卻狠毒地不想收回我的話。
“雁子,明天她就要把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賣出去,你一定要為你爸守住這些,守住我們這個家,守住這個家業(yè)?!?/p>
“我回來不是為了這個!”我轉(zhuǎn)過頭,不想看她每次都因為這個而蒼老的臉龐。
“可這個是你必須做的?!崩蠇屖侨绱思拥匕醋∥业募绨?,瞳孔里影映出她此時無以復加的憤怒和不安,還有那哀怨和懇求的表情歷歷在目,“你明白的,這個女人不配得到這些,當初是她慫恿你爸去玩那個合同游戲,如果不玩就不會有后面的事,那么張邁不會進去,你也不會離開。所以,她沒資格。雁子,如果論罪魁禍首,就是那個女人。你爸已經(jīng)這樣了,他該得到什么懲罰都得到了,可那個女人現(xiàn)在還在快活,如今只能靠我們母女倆了,為了你爸也好,為了你朋友也好,都不能讓她這么做?!?/p>
“奪回本該屬于你的?可是媽,失去的東西有一些永遠都要不回來了,而且這些東西,是屬于爸爸的嗎?你認為,你每個月給張邁送錢,送東西,就能彌補下我們虧欠的嗎?你認為老爸這樣,算是沒有錯了嗎?四年,一個人有多少四年去揮霍青春,我欠張邁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你放心,我明天會去,但不是為了你剛才說的,而是我作為你女兒,我痛恨那個破壞我們家庭的人,晚上我去孟雨家睡?!?/p>
別開母親驚訝的臉,我側身走過,左邊母親身子依舊孤單站立,卻沒再伸手去拉住我,猶如4年前我離開,她也沒有挽留。
右邊,白色的床上,他依舊安靜的躺著,不知道,走廊處的那些話,他是否聽到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