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見大家如此捧場,于是再接再厲,決定讓吳總在本周早會上的激情演講來他個原版拷貝!
她微微蹙了蹙眉,這是吳湛的標志性動作,也是鄭伊最拿手的模仿秀。果然,她的觀眾給了她極度熱烈的響應,他們又是鼓掌又是叫好。
她決定將模仿進行到底,于是彎起右手食指的指關節(jié),一邊敲擊桌面,一邊感慨萬千:“那年我去北朝鮮的平壤,你們猜,我看到了什么情景?——無數(shù)市民正蹲在大街上,用抹布擦拭街道!別以為那是環(huán)衛(wèi)工人在做自己分內的事兒,相反,那完全是普通公民在進行無償?shù)牧x務勞動,是沒有任何報酬的……”她用思索的目光掃視大家一眼,一如吳湛經(jīng)常作的那樣。然后,她接著感慨,“在這里,咱不討論該不該無償勞動的問題,我想說的是,一個國家,如果有了這樣一份凝聚力,還怕什么外來侵略?還怕不能繁榮富強?同樣,如果我們的企業(yè),人人都能做到一切以公司的利益為重……”
她開始加入豐富繁雜的手勢,來配合她精彩絕倫的演講。她知道她的表演即將迎來最高潮,因為大家已經(jīng)樂翻了天,她只需拋出吳湛動不動就掛在嘴邊的一句標語:“服務是人類最偉大的美德”,此次演講便大獲全勝。
于是,她刻意清了清嗓子,領袖一般揮揮手,說:“總之,我們應該崇尚那句話,服務是人類……”
突然,現(xiàn)場出現(xiàn)了意外,正大笑不止的各位觀眾瞬間失聲。大家一律瞪大眼,張大嘴,呆呆地瞅她,仿佛在這之前,他們都是通了電的機器人,這會兒被意外掐斷電源,剎那間統(tǒng)統(tǒng)定格,動彈不得。
鄭伊盡管有些驚詫,但吐出一半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怎好收回!所以她繼續(xù)說:“服務是,服務是人類最偉大的……”她發(fā)現(xiàn)大家紛紛向她拋來警告和制止的眼神,突然意識到身后危機四伏。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把僵硬的脖子扭向身后,同時艱難地吐出那最后兩個字:“美……德……”那一刻她想,即便她身后是UFO忽從天降,她也至少讓本次模仿秀盡善盡美、有始有終了。
但她看到的并非UFO,而是一臉無可奈何,滿眼啼笑皆非的吳總經(jīng)理。
她突然也變成了機器人,而且突然斷電。
“你……”吳湛指指她,“到我辦公室來一下?!?/p>
他說完轉身,走出翻譯部。
鄭伊瞅瞅剛才的觀眾們,他們不是沖她搖頭,就是向她攤手,盡管動作各異,卻在表達同一個意思:“我們無能為力,你……好自為之?!?/p>
鄭伊想這下完蛋了,她那代理主管的烏紗帽看來要保不住了。不過無所謂,本來也不是正式任命的,“代理”二字讓她那官兒做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既沒實權,又沒實惠——所以啊,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當官不為己謀利,不如無官一身輕!
一旦豁然開朗,她立刻大無畏起來。
走進吳湛的辦公室,鄭伊和吳湛大眼瞪小眼,老長時間不發(fā)一言。
最后,他沉不住氣了:“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在你們辦公室……”
鄭伊以為,就員工在背后丑化領導形象這一問題,他要跟她探討一番。
然而他說:“你兩手插兜,慷慨陳詞,的確很酷很瀟灑……”
鄭伊愣了,呆了,傻了。
“但是,”吳湛輕輕一笑,“瀟灑不該展示在辦公室,對不對?瀟灑應該瀟灑在工作以外的時間,對不對?……”
“嗯……”鄭伊本能地為自己辯護,“我想,無論是工作時間,還是業(yè)余時間,都不該刻意掩藏自己的個性!誰能證明,兩手規(guī)規(guī)矩矩垂在大腿邊的人,就比雙手插在褲兜里的人工作更出色?”
“然而,工作就得有工作的氣氛……我不相信,嘻嘻哈哈就能把工作做好!”
“如果工作已經(jīng)完成,為什么就不能放松一下?誰又能證明,在輕松快樂的環(huán)境中,沒有在嚴肅呆板的氣氛下工作效率高?其實事實恰恰相反,這個月,翻譯部的所有人都比從前更加敬業(yè),更加積極!而且,這個月的所有翻譯業(yè)務,沒有出現(xiàn)任何差錯!這些您應該清楚。”
“是,這點我清楚,但企業(yè)自有企業(yè)的規(guī)章制度……”
“企業(yè)制度難道不是用來保障企業(yè)利益的嗎?既然能達到最佳效果,為何非要在意形式?”鄭伊振振有詞,因為她的確有理。
“現(xiàn)在的翻譯部讓人感覺太不嚴肅!”
“也許正是因為不嚴肅,翻譯部才出現(xiàn)了巨大進步!”
“企業(yè)的形象必須維護!不能因為你們一個部門,而讓客戶產(chǎn)生錯覺——PBC的管理既不正規(guī)又不專業(yè)!”
鄭伊還想爭辯,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身份,“代理”二字在她的大腦一閃而過。于是她心中暗笑,何必這么較真兒呢?再過一個月,真正的翻譯主管就回來了,你還不是得乖乖讓位?到那時,翻譯部將重新變成梁某人的天下,你剛剛營建的全新王國將被徹底推翻!既然如此,有什么必要浪費這番口舌呢?
于是她淡淡地笑笑,淡淡地說:“吳總想怎么辦,咱就怎么辦!”
她的態(tài)度急劇轉變,這令吳湛著實吃驚:“你……這話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反正我不過是代理幾天翻譯部主管,等溫迪一回來,您想讓翻譯部變成什么氣氛,翻譯部就會變成什么氣氛——以前不就是這樣嗎?其實天底下所有的領導都一樣,他們都希望,自己下達的命令,手下人能夠絕對服從!沒有人會喜歡像我這樣敢于進諫、直言不諱的刺兒頭!所以我想,溫主管正是您想要的屬下!還好,再過五個月,她就能重返崗位了!”
吳湛沒再開口,沉思片刻,讓她吃午飯去。
鄭伊顯出很輕松的樣子,離開了總經(jīng)理辦公室。可那天的午飯,她卻吃得味同嚼輪胎。
接手翻譯部的第二個月,鄭伊繼續(xù)大刀闊斧地推行“新政”。吳湛幾次來到翻譯部,都下意識地皺緊眉頭,顯然無法習慣這里的輕松和自在。然而,鄭伊在把翻譯部搞得“烏煙瘴氣”的同時,卻意外創(chuàng)造了一項紀錄——在近兩個月的時間里,經(jīng)過他們手的所有翻譯文件,竟沒有出現(xiàn)任何差錯。
這個業(yè)績令本想對鄭伊“說兩句”的吳總經(jīng)理不得不一次次“欲言又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