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常這樣說也沒什么,偏這陣子云逸病著,郁郁之中,極容易生氣,便答道:“是,我本來就是不長進的人,我什么時候看過書?”
之城一愣,笑著說:“這丫頭吃火藥了?我可沒有那么說啊,我是怕你一個人待在宿舍悶,又不記得吃藥,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好?!?/p>
云逸也知道自己有些蠻不講理了,但是聽到他勸她回家,就是覺得又生氣又難過,此刻又添了幾分愧疚,偏又說不清楚,一著急,眼淚便一滴一滴徑直滾下來。之城聽到她抽咽,賠笑道:“哎喲,怎么哭了?是我得罪你了?”
云逸道:“你沒有得罪我?!?/p>
之城說:“那是怎么了?老天,哭成那樣,你倒是說呀?!?/p>
云逸心里越發(fā)的亂,哽咽道:“我沒怎么,你忙你的,再見?!?/p>
放下電話就哭起來。也不知道哪里來的那么多傷心,只是覺得自己仿佛走進了死胡同一般,前無道路,后有追兵,風雨大作,唯一的神祇,是一尊泥菩薩,肯從廟里走出來都是慈悲。
一個她說:“退吧退吧?!币粋€她咬緊牙關:“不不,絕不退讓?!?/p>
可是她的泥佛,已經(jīng)在大雨里了。
電話在旁邊響,是之城。她摁掉,他又打過來,她索性將電話關掉,自己哭個痛快。
到最后終于倦了,手腳都是冰涼的,似乎全部的力氣都用在心跳上了,反而大腦一片空白。開了手機,看到之城的短信:“丫頭,你掛我電話??”不肯置信又有點惱怒的語氣。她笑笑,看下一條:“小云,你在做什么?快開機,快快?!?/p>
她給他打過去,靜靜地說:“是我?!?/p>
那邊說:“上帝,你終于開機了,今天是怎么了?”
云逸道:“沒什么,就是許文走了,心情不好?!?/p>
之城問:“真的?”她嗯了一聲。
之城吁口氣,道:“那就好——小云,以后有什么事好好跟我說,不要再掛我電話關手機,好不好?你都快把我擔心死了。”他聲音沙啞,道,“去洗把臉,收拾一下,跟我回家一趟。”
云逸心里一跳,問:“怎么了?”
之城道:“我爸摔了一下,我得回去,你自己在這里也不好,回家養(yǎng)好病再來,省得一個人胡思亂想。”
過一陣子看到他,他想是心里亂了,人有一點憔悴,胡亂套了一件外套——正是去年暑假他來穿的那件,云逸鼻子一酸,走過去。
他拍拍她,說:“哎,你這個傻丫頭?!彼み^臉不看他。
車走江白公路,路邊栽滿高大的楊樹,樹的間隙里,大片綠色的田野快速滑過去,只有極遠處,層層金色霞光之中,一輪醉紅的夕陽靜靜懸在那里,像一幅畫,嵌在之城旁邊的車窗玻璃上,非常奇妙的遙遠,又非常奇妙的切近。
云逸輕輕叫了一聲:“七叔。”
她輕易不肯這么叫,之城一怔,伸過閑著的一只手握住她的,問:“怎么了丫頭?”
她說:“對不起?!毖蹨I又滴下來。
之城拍拍她,笑著嘆氣:“傻丫頭,你呀,真是叫我操碎了心?!?/p>
云逸也不好意思地笑。他輕輕拍拍她,說:“睡一會兒吧,別又暈車?!?/p>
她乖乖應了一聲,閉上眼靠過去。
心里格外平靜,那些糾纏不休的東西,是散了,是沉下去了,她并不知道——但無論如何,這一刻,她是知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