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 同居(4)

陽光,如期將至 作者:蟲鳴


也許只有那里的陽光才是澄澈透明的、沒有一絲雜質(zhì)的。倒地枯死的樹干上長出墨綠色的青苔和珍稀的菌類,吸進(jìn)肺里的是潮濕而干凈的空氣,偶爾也會撲來一股枯葉散發(fā)出的腐味兒。對于喜歡新奇事物的人來說,這里大概就是天堂。那么多不知名的植物和昆蟲,種類繁多得幾乎不會在你的眼前重復(fù)。

享受一切的同時,他昂貴的呢絨外衣被荊棘鉤破了,手背也被劃出幾道血痕,腿已經(jīng)酸得抬不起來,卻還看不到森林的盡頭。走在前面的父親用彎刀劈斷荊棘和樹枝,永遠(yuǎn)只看著前面的路,仿佛已經(jīng)忘了身后的他。

父親的不近人情讓疲憊的他產(chǎn)生逆反心理,一屁股坐到樹干下面,朝父親大喊著不走了。他得到的只是父親回頭的淡淡一瞥,然后,他被遺棄了。

父親徑自走到前面,轉(zhuǎn)了個彎后就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了。沒有了同伴,森林變得神秘而恐怖,那些陌生的植物死氣沉沉的,仿佛隨時會變成妖魔鬼怪來吞噬他這個入侵者。某些動物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游蕩著,似乎正在尋找像他這種孤獨的獵物。他眼神戒備地四處張望,突然瞥見距離自己很近的樹枝,他的眼神立馬驚恐無比,那不是幻覺,一條手腕粗的蛇盤繞在樹枝上,昂著頭悠閑地對他吐出信子。

他跳起來,朝著父親消失的方向沒頭沒腦地奔跑。嘶啞的求救聲響徹整個森林,又仿佛嘲笑他一般,回音裊裊回旋。

中午時分他們到達(dá)山頂,日頭正毒。父親俯瞰著山下縱橫交錯的田園,對身后的他說:“上山時我走在前面,下山就換你了。”

父親把手里的彎刀給他,“從今往后,再也沒有人走在前面為你披荊斬棘了?!?/p>

當(dāng)他連滾帶爬地下了山,回到那所家徒四壁的房子后,頓時明白了凡事只能靠自己的道理。

父親把他交給那兩個寒酸的老實人,帶走了他們的女兒。從此,他不再是企業(yè)家的兒子,他只是蔚子凡。

被換養(yǎng)后,他穿著廉價的衣服,吃著咸菜蘿卜,好多天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不久,他生病了。這場病讓他平靜地接受了生活的驟變,卻也像換了個人。過去屬于有錢人家的溫文優(yōu)雅不見了,變成了沉默寡言、孤傲固執(zhí)的少年。

其實現(xiàn)在想起來,那段經(jīng)歷是很有趣的。他甚至不明白那時的自己為什么不覺得享受,而覺得承受了莫大的痛苦。三年里,他沒有一次真正地放下自己的過去,始終記著他是某個名人的兒子,始終記得在很遠(yuǎn)的地方,他還有另一個家。

把菜擺上桌,他打開書房的門。她的臉枕在胳膊上睡得正香,嘴唇可愛地撅起。這副恬靜的樣子,在那個與她相似的女人身上是從未見過的。那個家伙似乎永遠(yuǎn)都愁眉苦臉,戚戚然得像是所有的不幸都恰巧降臨在她的身上。當(dāng)然,若不是她,若不是畢業(yè)當(dāng)晚發(fā)生了那樣的事,或許他還不能回到父母的身邊。也許除了恨她以外,還應(yīng)該感激她。

他敲了兩下門,輕咳一聲,“吃飯了?!?/p>

夏茹溪睡得很淺,聽到聲音便睜開眼睛,見蔚子凡站在門外,立馬用手理著頭發(fā),露出臉頰上兩道發(fā)絲留下來的痕跡,狼狽又可愛地問他:“什么事?”

“吃飯?!蔽底臃埠啙嵉卮鹜?,眉頭一皺,轉(zhuǎn)身回了餐廳。

他出去后,夏茹溪站在窗前,對著玻璃使勁兒揉著臉頰,又扯扯衣襟,才出了書房。

桌上只有幾個簡單的菜,菜色一看便知是男人做的——牛肉切得塊大,暗紅的顏色顯然只有七八成熟,青菜好像只是過了一下油,大約這也算作男人不拘小節(jié)的好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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