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間,林澤秋才叫醒她。她規(guī)矩地坐在餐桌旁,林澤秋向她介紹了自己的妻子,她低低地叫了聲阿姨,便不再像下午那般多話。等林澤秋跟妻子開始夾菜了,她才拿起筷子斯文地吃飯。她甚至不去夾菜,仿佛為了不讓他們覺得這屋里多出一個人似的。
飯后,林澤秋問了她一些事。她先將江為然把東西給她,然后自己來找他的原因說了一遍。
“既然沒了那東西,我暫時也不能做什么。你不能回家就住在這兒,我會給你聯(lián)系學校?!?/p>
她聽完這些話,眼睛卻瞄向在客廳里看電視、臉色不佳的他的妻子。思索許久,也許是迫于生活的無奈,她還是點了點頭,“我只住到高中畢業(yè),學費和生活費請阿姨記賬,等我工作后會還給你們。另外,如果可以,您能不能托關系給我改個名字,再落個本地戶口。”
后一件事情雖然難辦,林澤秋還是答應了她。因為工作關系,他也認識一些有權有勢的人物,只要肯開口,倒也能辦好。
她在他家住的兩年,他和妻子的無愛婚姻也走到了盡頭。
高考過后,正當他工作最忙碌的時候,她已經(jīng)瞞著他找到了一份低薪工作。他遲遲沒有看到大學寄來的錄取通知書,甚至連她的高考成績也未聽她說起過。直到她向他提出要搬去工廠宿舍時,他才去學校問了老師,得知她已經(jīng)被國內(nèi)一所名牌大學錄取,那所大學還是他建議她填報的。
后來她說錄取通知書已經(jīng)被她撕了。
“讀兩年高中,只是為了混到成年,可以名正言順地去找工作。不去念大學,只是為了不要背負更多的債。”
盡管他已經(jīng)和妻子離婚,盡管他以為他們是可以相依為命的,盡管他把照顧她當成了責任,但在她心里,他始終是個外人。而生活在這個家里,對她來說只是寄人籬下。
這樣一個倔犟、堅強的孩子,他眼見著她從少女蛻變得成熟,無論遇到多少困難,始終再沒有流露過初來他家時那副落魄的樣子。
他知道她內(nèi)心是很自卑的,所以唯有表現(xiàn)出高人一等的傲氣,才不會被人發(fā)現(xiàn)她被自卑緊緊束縛的內(nèi)心,才不會向別人示弱。
今天她這副憔悴不堪的樣子,他原以為是因為爺爺?shù)娜ナ蓝瘋欢粋€為親人的離去而悲傷的人,又怎么會是魂不守舍的樣子?這種時候,他當然不會去問個清楚。
“茹溪,節(jié)哀順變!”
夏茹溪微微點頭,把一串鑰匙推到他面前,“這是我家的鑰匙,房產(chǎn)證放在書房唯一一個上了鎖的柜子里,你想辦法幫我賣出去吧,盡量賣個好點兒的價錢。那個人已經(jīng)從我家搬出去了,東西他沒有給我,你有空去找他要回來。雖然他不肯給我,相信如果是你去要,他還是會給的?!?/p>
林澤秋心下已有幾分了然,她的魂不守舍,大約因為那個人的關系。
“那個人是誰?”
“新維康的總經(jīng)理,蔚子凡?!毕娜阆畛鏊拿?,心里便是一陣揪痛。她努力忽略那股痛楚,“林叔,我已經(jīng)考慮清楚了,不可能躲躲藏藏一輩子,所以……”
“真的考慮清楚了?”林澤秋明白自己是多此一問,他從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當初的倔強和勇敢,只是這一次,她更像是絕望的人那般無所畏懼。
“你找個時間把東西拿出來。這兩年房價漲得很快,大概能賣一百多萬,還掉房貸,應該還剩四五十萬。我工作這么多年,也就攢下這點兒資產(chǎn)。我知道這事兒花錢的地方多,你盡管拿著用?!?/p>
“茹溪……”林澤秋越聽越覺得她像交代遺言似的,他心里莫名地驚惶。
“江叔叔是個值得敬佩的人,當初沒有人能救他,如今我們更應該了卻他的心愿。”夏茹溪的神情再不若從前那樣茫然無主,而是堅定從容的,“我決定回西江。只有我回了西江,他們才不會把注意力放在這邊,而你也更好做事?!?/p>
“你瘋了?”林澤秋吼道,“回西江?你明知道那是個什么樣的地方,竟然還說出這種話,你想過后果沒有?”
“我想過,但我已經(jīng)決定了?!彼f完站起身。
林澤秋連忙拽住她,硬把她往門口拖,她掙扎了幾次也沒有掙脫開。
“你是不是想把我關起來?關得了一時,關不了一世,早晚有一天要面對的。爺爺已經(jīng)去世了,我總不能連奶奶的最后一面也不見!”
林澤秋也許被她眼里的光芒震懾住了,他緩緩地松開手,“在濱海,你沒什么可牽掛的了是不是?”
夏茹溪沒有回答他,在她垂下眼簾之前,他看到了她眼里的無奈和哀傷。
“我讓你去,但你還是要記住我說的話,人……”
“人活著才有希望?!毕娜阆舆^話來,“我知道?!?/p>
“知道就好?!绷譂汕飷蹜z地摸摸她的頭發(fā),“要活著回來,找回屬于你的幸福。”
夏茹溪仰起頭,把快要奪眶而出的眼淚逼了回去,而后對林澤秋綻開一個笑容,“林叔,你忘了嗎?我總是在危險關頭遇到貴人,然后化險為夷,所以,你不要擔心我?!?/p>
林澤秋把她拉到懷里,緊緊地擁著。她也乖巧地任他摟著。林澤秋的手臂緊了又緊,把這當成了最后一次擁抱,在淌下離別的眼淚前,他松開了她。
“我不擔心,因為你很快就能回來?!?/p>
話雖這樣說,他們卻誰也沒有如此樂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