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錄完畢,每個人輪流在詢問筆錄上簽名。隔壁那邊雖然用墻分開,但還能聽見那男人的大聲唾罵:“她們就是一群女流氓,警察同志你們不能放過她們,她們打人怎么能不管呢?”
顧盼盼一聽來了勁兒,抬起腳就把不結(jié)實的門踹開了,沖進(jìn)去飛腳踹在那個男人的屁股上。等他瞪著眼擰著眉回頭時,顧盼盼指著他鼻子破口大罵說:“我警告你哈,敢來還要打你,見一次打一次。女潑皮?我就是女潑皮你能把我咋子嘛?”
她最后是被梁悅和于娉婷用力拖出來的,脾氣火暴的她和門外豎大拇指的方若雅第一次友好地拍手擊掌。
啪的一聲,各自笑開了眉眼。
出了派出所,孩子還在哭,走在前面的幾個大人心里也憋屈得要命。顧盼盼撕心裂肺地對著空蕩蕩的前方大喊一聲,回音在寂靜的黑夜里傳出很遠(yuǎn),方若雅自然也不肯示弱,也跟著大聲喊。梁悅在后面和齊姐一起拉著孩子,看她們幼稚的舉動抿嘴直笑。
出乎大家預(yù)料的是,平日無聲無息的于娉婷也跟著喊了起來,結(jié)果,沒吼幾下,旁邊幾幢樓紛紛有燈光亮起,還有人隔空大罵:“大半夜的吼什么吼?”
三個人木頭一樣定在那里,然后躡手躡腳地轉(zhuǎn)身朝后面的三個人悄然吱呀一樂,悄悄地回歸大隊伍。
五個女流氓很郁悶,所以最后決定殺出去做點符合女流氓身份的事情——喝酒。
午夜時分,人少燈稀,周圍幾個大排檔都關(guān)門了,好不容易才在拐角的花園外面看見一個小攤子,三張桌子,十幾個矮塑料凳,于是豪情壯志的幾個人一人一碗麻辣燙,十個肉串,兩瓶啤酒,開始胡吃海塞。
也許是打架確實耗費體力不小,起初,大家只顧悶頭吃東西喝酒,誰也不說話。小攤子的老板夫婦兩個人收拾好雜物后坐在臺階上等她們吃完好打烊。
時間長了,看她們不聲不響的吃喝有些無聊發(fā)悶,兩口子就笑嘻嘻地用自己的家鄉(xiāng)話嘮著家常,說到高興時還會互相對視一笑。
也不知道他們濃厚的鄉(xiāng)音到底是打動了誰,反正只說了一會兒,這邊就有人帶頭哭了,轉(zhuǎn)眼間此起彼伏勾起一片悲傷,哭聲連連。
抱著啤酒瓶對嘴吹的梁悅酒量很好,但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
清冷的路燈,寂靜的夜晚,九月底的北京早就開始有些點冷意。出來三個月了,連個電話都沒給家里打過,也不知道現(xiàn)在父母的怒火消了沒有。想到這里她就抹了一把鼻子,傷感地想:明明是二十二歲,怎么跟過了三十幾年一樣滄桑?這輩子,她只有這個時候才知道,什么叫走投無路。
帶著兩千塊錢闖北京,是一種年輕才有的孤勇,眼看著錢如流水一樣流走無蹤影,工作還是沒著落。有家不能回,還不知道能不能有靠得住的愛情,每天過得看似平靜無波,實際上,早已焦急如焚。有手有腳,就沒機(jī)會,誰知道這滋味有多難受?
哭給誰看?罵給誰聽?自己選擇的路能怪誰?
大家都一樣,所以每天她從夢里醒來,都覺得自己實在是憋得慌,瘋子一樣爬起來拿著日記本寫日記,一篇接一篇。
北京真好,冬天一定不下雪。可是北京真冷,冷得連心都開始慢慢僵硬。
桌子上的顧盼盼已經(jīng)進(jìn)入神智混亂狀態(tài),她操起啤酒瓶狠狠地摔在地上,伸出食指指著天空的星星說:“我賭咒,五年以后我肯定要當(dāng)女主角,還是電影吼頭的女主角兒?!?/p>
桌子上東倒西歪的幾個人都隨著她的動作和發(fā)誓啞然傻樂,樂著樂著,有人又咂摸出有點不是滋味的,于是方若雅也死后站起來,從筐里拽過一個酒瓶子,朝天一指:“我發(fā)誓,五年以后我肯定傍個大款,住帶池塘的別墅,開豪華奔馳車,我讓丫看看,男人甩我就他媽的是缺心眼。”說完也咣當(dāng)一聲砸在地面上。
大半夜沒睡的梁悅眼睛脹得生疼,明明沒醉所以也學(xué)不來和她們一樣發(fā)瘋,但是硬被兩個人拖起來的情況下,她只好指著好遠(yuǎn)好遠(yuǎn)的一片朦朧建筑物,聽說那里新開發(fā)了一片樓盤,每平方米的單價是齊姐一年的工資,她哭笑著說:“我發(fā)誓,五年以后我買雅庭貴院,小于二百平方米的我都不稀罕看,誰說都不好使?!?/p>
接著是齊姐,今天晚上的她很少說話,被打過的眼睛周圍還腫著,嘴角布滿了滲出的血絲。她低頭撫摸著女兒幼稚的臉龐小聲說:“我的愿望就是讓馨馨和我生活在一起,然后能夠等她安靜地長大?!?/p>
摔了瓶子的兩個人,一時間因齊姐的話愣在那里,好久好久,眼淚肆意流淌。
方若雅哽咽地咳嗽一聲,“于娉婷,該你了?!?/p>
于娉婷低頭嘟囔著,不敢抬頭說。
“別以為我們不知道,第一個扔過去拖鞋的就是你,你丫都敢挑釁,還有什么不能說的?”方若雅拽住她的手高舉起來,對她拋個媚眼。
“我,我希望我能出國,哪怕是刷盤子也行,我想多賺點錢給我弟寄回去當(dāng)大學(xué)學(xué)費。”她被拽起來的手慢慢從方若雅的鉗制下溜下去,連手指頭都那么柔軟,無力。
小攤老板見她們幾個吵吵鬧鬧,自己也笑笑,再看著大家傷感的神色,有點興奮的他也要用蹩腳的普通話加一句:“我也想說一句,我希望我五年以后兒子能上大學(xué),我呢,在街那邊開個大飯店。到時候我們請你們幾個吃飯?!?/p>
路燈還在持續(xù)的照亮,銀白色的光定格了幾個圍在桌子邊傷感的身影,或者悲傷,或者憤恨,或者充滿希望,幾乎把多少天來攢下來的擠壓都在那一刻發(fā)泄出來,掏心掏肺的晾在外面經(jīng)受歲月的檢驗。
2000年,五個女流氓的故事在一場麻辣燙大聚會中結(jié)束,雖然回憶起來還有一些不完美,但那個時候她們都有希望。
畢竟,漂兒在北京,如果沒有希望支撐,會沉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