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緣無故地,蘇意有些煩躁。或者說,早在接到蘇豐的電話時,他就被一種奇怪的情緒所籠罩。
蘇豐依舊是千年不變的和藹模樣,在視頻電話上語重心長地對他說:“回來看看吧,禮拜天中午,我在家里等你?!?/p>
他向來討厭這個地方,討厭蘇豐以慈父的面孔對他說教。以他的經(jīng)驗看來,每當蘇豐流露出這種好商量的表情時,基本上都會發(fā)生令他不悅的事情。
比如上一次,蘇豐指著一個比他大不了多少的漂亮女人說:“蘇意,來認識一下,這位是歐素素,你的三娘?!币粋€少年睜大眼睛躲在那個女人的身后,兩人有著相似的柔弱面孔,不約而同地驚慌地盯著他,仿佛他是吃人的妖怪。
想到這兒,煩躁的情緒越發(fā)涌上來,蘇意不耐煩地微微皺了皺眉。
仆人們一溜兒小跑出門迎接他,排成兩列。大門緩緩地打開,一行人頗為壯觀地集體鞠躬,“歡迎二少爺回家!”
蘇意的眉頭不由得皺得更緊,蘇豐果真還是那個講究排場的蘇豐。然而白手起家的蘇意,對于這些所謂上流社會的繁文縟節(jié),向來是極厭惡的。一路上無數(shù)仆人向他點頭哈腰,蘇意板著臉,不做回應。
蘇豐早已在書房等他。
書桌上放著雪茄和筆墨紙硯,墻上掛著龍飛鳳舞的草書,書柜中有精裝版史書與《圣經(jīng)》。果然,書房的風格是一成不變的中西合璧。
蘇意坐在椅子上,上等紫砂壺升騰著裊裊霧氣,是頂級碧螺春,想必是今年剛上市的新茶。不過,他還是習慣喝咖啡。
沉默片刻,見蘇意還是一動不動,蘇豐徐徐開口:“秉生,你今年有二十九了吧?”
蘇意垂下眼睛不回答。蘇家人多數(shù)有表字,不過很少這么叫。而每當蘇豐這么叫他的時候,意味著提醒他——身為蘇家人,有許多不可推卸的責任與義務。
蘇豐拿起煙斗,“古人說三十而立,眼看你們兄弟三個一天天地年紀也大了,卻沒有一個人有結婚的意思?!?/p>
蘇意的眼中閃過墨色,果然到了這個時候!
過了一會兒,蘇豐再次開口,聲調(diào)平穩(wěn),不疾不徐,“上次的宴會,你應該已經(jīng)見過傾城了吧?她去美國幾年,學成歸來。顧家名門,世代顯貴,與我們也算門當戶對。這幾年傾城出落得愈發(fā)漂亮了,上次我與顧夫人聊了聊,她的意思是十分中意你。如果你沒意見,找個時間我們就把婚事給定下來吧。”
蘇意忍不住在心中冷笑,這就是蘇家人所謂的婚姻,完全為了利益。
蘇豐用煙斗磕了磕桌子,紅木桌子發(fā)出篤篤的聲音,冰冷干脆,“顧夫人和傾城會過來吃午飯,我們商量一下具體的時間吧?!?/p>
蘇意吐了口氣,蘇豐一如既往的強勢霸道,他根本不該有任何期待。他緩緩地靠在椅背上,“我不同意?!?/p>
“哦?”蘇豐頗為意外,威嚴的鳳眼微微上挑,眉頭深深地鎖起來,“我不認為你有拒絕的理由。”
巨大的壓力襲來,蘇意習慣性地低下頭,但還是堅持回答:“我也不認為自己有接受的理由?!?/p>
蘇豐突兀地笑出聲來,仿佛忽然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秉生,難道是因為那天那個女伴嗎?那個姓何的,你的助理?”
蘇意的拳頭握緊,抬起頭,直視蘇豐的眼睛,“不是因為她。另外,她并不是我的助理。”
蘇豐不在意地笑著揮揮手,“不說這個,不是她就好。你和傾城從小一起長大,一會兒吃午飯的時候,你們年輕人自己溝通吧。”
蘇意垂下眼簾,“我出去了?!?/p>
很久不回這個所謂的家了,近幾年來,蘇豐在國內(nèi)的時間遠遠多于國外。不過無論在哪個國家,蘇家的裝潢布置都是非常的相似。
這就是賓至如歸嗎?蘇意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慢慢啜著手中的咖啡。沙發(fā)對面盤旋的雕花樓梯線條優(yōu)美流暢。顧家與蘇家是舊識。他還清楚地記得,小時候在瑞士的家里,也是在這種雕花樓梯上,他第一次見到了顧傾城。
長得無比精致的小女孩兒,抱著幾乎和自己同樣高的布娃娃,站在比他高一級的臺階上,還要微微仰頭才能和他平視。她奶聲奶氣地用小手揪住他的衣襟,“蘇意哥哥,傾城要和你一起玩。”
傾城那時剛剛踏出國門,難得在瑞士遇到講中文的同齡人,乍一見面,立刻纏住蘇意不放手。蘇意雖然個性沉默,但對這個小他三歲的可愛妹妹一直照顧有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