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設(shè)一個女孩子,犧牲她的青春而奉獻在家族的榮譽上時,別人竟然還覺得她不配。我受不了這個侮辱。
年關(guān)將近,全家人去廟子里上香祭祖。
記得紅樓夢里描寫賈家人去進香,浩浩蕩蕩全體出動,在公路上排成長龍,極盡奢華之能事。謝家不知道是因為太傅簡樸,還是因為家眷簡單,出門進香,只不過轎子五頂,下人幾個,家丁開路,溫和低調(diào)地穿城而過,奔赴萬佛山。
萬佛山在城外幾里遠處,山上有大大小小幾十座寺廟,故夸張地稱萬佛。《山川志》上記載,該山高萬仞,山上長滿奇花異草,有瀑布溪流,飛禽靈獸。
具體如何神奇,我不知道。古時候的轎子,畢竟不是現(xiàn)代的轎車,我坐在轎子里,被顛得七葷八素、兩眼發(fā)黑、胃里一陣陣翻滾,就像剛下了海盜船又坐上云霄飛車。我憋得渾身抽搐仿佛羊癲瘋發(fā)作,偏偏那區(qū)區(qū)幾里路給古人走起來如同萬里長征般漫長。
云香不停地給我打氣,“小姐堅持住,就快到廟子了?!?/p>
我堅持不住了,掀開簾子張嘴“哇”地吐出來,早上吃的稀粥饅頭雞蛋和蘋果統(tǒng)統(tǒng)化作酸水奔流而去。
吐完了,感覺稍微好了點。張開眼睛,看到一攤稀黃的污漬附著在一塊上好的竹青色錦緞上,那塊錦緞有節(jié)奏地一晃一晃。
我的目光順著那塊料子往上移,落在謝昭瑛扭曲的笑容上。他握著韁繩的手上青筋暴露,關(guān)節(jié)發(fā)白,可是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沒撲過來掐死我。
風(fēng)流的人都愛美,愛美的人都有潔癖。但我真的很無辜,路那么寬敞,他偏偏要催馬過來,巴巴被我吐一身,這擺明了是自找的。
謝昭瑛好不容易克制住面部表情,揚手丟給我一個東西,說:“聞一下,就不暈了?!?/p>
我接過來一看,是個精致的香囊,散發(fā)著一股異香,讓我聯(lián)想起了玉蘭油潤膚霜。我湊上去聞了聞,那股清香沁人心脾,令神智為之一清,頭果真不怎么暈了。
原來他過來是要給我這東西。我抬頭想對謝昭瑛感激幾句,哪知他早就打馬先走,去廟里換衣服去了。
到了廟子,有一個干瘦的老和尚在門口迎接我們,阿彌陀佛地說了一長串客套話,然后領(lǐng)我們進去。我和謝昭珂跟在謝夫人身后,等男人們都上完了香,我們才過去,給佛祖和謝家祖宗磕頭。
我很有誠心地拜了拜。菩薩和祖宗保佑,我雖不是謝家子孫,但是好歹本名也姓謝,既然占了謝昭華的身體,就一定會老老實實做人,絕不辱沒謝家名聲。求你們保佑我早日回到原身,千萬拜托。
好不容易上完香,接下來又要去聽禪。我在心里哀號,先前那一吐,肚子清空,現(xiàn)在早已經(jīng)饑腸轆轆,兩眼發(fā)綠,看著香案上供著的白面饅頭一個勁咽口水。
謝昭珂不食人間煙火,依舊亭亭玉立在謝夫人身后,高貴美麗的容顏一片安詳。她看到我的臉色,不解地問:“四妹你是不舒服嗎?”
我苦笑著搖頭。
謝夫人興致勃勃地說:“今天由慧空大師講禪,實在難得,你們都要專心聽講。”
進了禪房,我挑了一個靠邊上的位子,一個穿著白緞青絲繡服的男子坐在身邊,那是換了衣服的謝昭瑛。我有氣無力地沖他點點頭,手里忽然塞進一個紙包。
我大驚,那紙包還熱乎乎的。小心打開,居然是幾塊黃澄澄的豆油酥餅。
我熱淚滾滾,“二哥……”
“快吃吧,”謝昭瑛憐憫地看著我那苦命樣,“小三子從齋房里偷拿來的,我吃了一半,給你留了一半。怎么樣?我對你好吧?”
我連連點頭,埋著腦袋一口吞一個,結(jié)果立刻噎到,差點沒給憋死。謝昭瑛的鐵砂掌“啪”地拍到我背上,我“噗”地把酥餅渣子噴得前面的謝靈娟一后腦袋。謝靈娟張口就要大叫,卻被我大哥一把捂住嘴巴,原來慧空大師來了。
慧空大師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蒼白消瘦但是步履沉穩(wěn)、兩眼如炬、精干犀利,一望即知不是等閑之人。只見他站定,兩眼如探照燈一般在人群中一掃,忽然落在我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