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值匍匐在地,本以為今日可以與家人脫離險境,誰知前狼后虎,處處都是死路一條,心中慘然不已。卿塵卻像是能看透他的心思,淡聲道:“你放心,我無意拿你的家人脅迫你,想讓你說實話有很多種方法,我并不十分喜歡用這一種。即便今日你不說,我也會派人將他們送出天都好好安置,但是要不要和他們一起走,卻需要你自己想清楚。”
事已至此,王值走投無路,只得說道:“下官……愿意說。”
卿塵垂眸看向他:“貴妃娘娘究竟是怎么去的?”
王值聲音發(fā)澀:“表面看起來是自縊,其實在懸梁之前便已經(jīng)有人下了毒手了?!?/p>
卿塵道:“什么人做的?”
王值急忙道:“這個下官確實不清楚?!?/p>
卿塵量他也不可能知道具體,便再問:“那么是誰授意你大膽瞞下此事?”
王值道:“是……是定嬪娘娘,我一時貪財……只想貴妃娘娘在宮中向來沒有人注意,不會有什么事,誰知……誰知……”
卿塵聲音微冷:“你大概忘了一件事,貴妃娘娘是四殿下的母親?!?/p>
王值語音發(fā)抖,顫顫說道:“四殿下……??!是……是……下官該死,下官該死……”
卿塵一時間不再說話,王值俯在地上,明明是清涼的大殿,他額頭卻汗淋淋一片,一滴接一滴落下,不多會兒身前的地面上便洇了深青色一片。
定嬪,卿塵神情靜漠地望著那一盞菊花飄曳,果然是汐王。她纖細的手指在光潔的案面上輕輕劃下一道橫線,沿著這道橫線寫下去,是一個“五”字。最不惹人注目的一個,隱在暗處的,伺機而動的,一匹狼。
若說這大正宮中還有哪個皇子比四皇子更沉默,那便是五皇子夜天汐。
閑玉湖上潑墨吟詩沒有他的身影,昆侖苑中縱馬飛獵不見他出現(xiàn),太極殿前文武聚匯也聽不到他的高談闊論。默默無聞的人,雖統(tǒng)領(lǐng)著京畿司,卻著實是天都最出力不討好的差事。
但他是踏實的,似乎甘心被湛王的風(fēng)華所遮蓋,也甘心追隨在凌王如日中天的戰(zhàn)功威名之后,甚至有些時候人們都記不起還有這樣一位皇子。
他的母親定嬪,出身卑微,相貌平凡,在三宮六院的妃嬪之中隨時可能被忽視。承平宮常年門庭冷落,一年之中怕也唯有幾次盛大的宴會才有機會見著天帝,深宮歲月,白頭寂寥。
然而野心不會因為這些而被磨滅,相反,如同野草,即便處于貧瘠的石縫,風(fēng)吹雨淋,當(dāng)它滋生蔓延的時候,任何事情都擋不住,任何人都無法逃脫。
卿塵抬手輕輕拂過,案上留下的痕跡瞬間被抹煞,她看向王值:“你跟他們走吧,會有人送你們離開天都。我給你一個忠告,從今天起忘了貴妃娘娘,忘了定嬪,最好連王值這兩個字也忘掉,凌王府護不了你們一輩子,你好自為之吧?!?/p>
溫婉的聲音似在耳邊,卻又高高在上,“謝……謝王妃開恩!”王值以額觸地,抬起頭來,只見凌王妃早已起身,沉靜的衣袂如云嵐,從容飄逸,隱隱消失在大殿深處。
又是一年暮春初夏,延熙宮的忍冬藤纏綿招展攀滿回廊,輕蔭曼影,青翠欲滴。金銀兩色的小花點綴在修長的枝葉間,陽光落了淡淡一層,溫暖中帶著幾分清香可人。
夜天凌從延熙宮出來,或許是映在眼底的光線過于耀眼,他緊鎖著眉,似乎并不因陽光的煦暖而感到愉悅?;首婺咐狭?,他看在眼中,來延熙宮的次數(shù)越來越頻繁,至少不管多忙每天都會前來問安。然而無論是天子王侯抑或是美女英雄,歲月的腳步并不會因此而停留,他心底十分清楚。
迎面羅衣窸窣,環(huán)佩輕響,夜天凌抬頭看去,是蘇淑妃帶著幾個侍女正往太后寢宮過來。舒緩的步伐,裊娜的身姿,陽光下的蘇淑妃有著一種柔和的美,芙蓉絹裳秀婉如水,春風(fēng)不著力,緩緩掠過她溫麗的面容。
“淑妃娘娘?!币驗槭坏木壒?,夜天凌對蘇淑妃并不生疏,此時蘇淑妃到了近前,她唇角輕輕含笑,但那美好的眉目間略帶的一絲憔悴卻那樣清晰地落在了夜天凌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