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霍青雷一驚,黝黑的臉居然也紅了一下,立刻跪下,“多謝城主?!?/p>
“不要高興得太早?!惫邮嬉固滞崎_了大門,沉重的朱門發(fā)出悠緩低啞的聲音,“那個女人,也已經(jīng)不是你記憶中的那個小丫頭了。”
霍青雷訥訥不知所對——他是看著綠姬長大的。那時候他不過是老城主的一個門客的孩子,而綠姬是府里從波斯商人手里買來的一個女奴,入府的時候不過八歲。她善良溫柔、聰明伶俐,才半年就習(xí)慣了漢人的生活,十三歲就做了城主夫人的貼身侍女,得了瑤華夫人的提攜和看顧,學(xué)琴學(xué)舞。后來,不知她從哪里學(xué)來了巫卜之術(shù),凡有所言無不靈驗,驚動敦煌上下。連老城主都極相信她的占卜,每次有難以決斷的事情,便要她來打上一卦。
而除此之外,她也不過是個弱女子而已,公子何必這樣危言聳聽?
霍青雷抓了抓頭發(fā),跟著公子步入了府邸。侯門如海深,重重院落似乎看不到盡頭。
高氏為敦煌城主有將近百年,歷代經(jīng)營下來,這府邸規(guī)模更是驚人的龐大,占地百頃有余,居中砌山布林,曲折百變。即便是霍青雷這樣自小在府里長大的門客,三十余年來所走過的,也不過是府邸的十之二三罷了。
“今天跟我去‘鶯巢’罷?!焙鋈婚g,他聽到公子舒夜走在前面說了一句,然后徑自向重重院落中走去,進入了那座名為“千疊嶂”的假山。
霍青雷猛一聽此言,不禁又吃了一驚。今日要去鶯巢?
這條假山中的密洞是通往鶯巢的,那是歷代城主建起用來蓄積姬妾女伎的享樂所在。
敦煌位于絲路要沖,商貿(mào)興旺,百姓富庶,來自各方的駝隊和商人給這座城市帶來了源源不斷的財富,歷代敦煌城主更是富可敵國,百年積累下來,敦煌城主在聲色享樂方面甚至比長安的皇帝更勝一籌。
而鶯巢,便是歷任城主投入巨大財力物力,營造出的秘密溫柔鄉(xiāng),只供個人窮奢極欲地享用。只有極少數(shù)時候,為了炫耀財富,敦煌城主會邀請客人前去鶯巢做客。
那些有幸去過鶯巢的客人回來都有如夢寐,說自己仿佛置身于極樂之國。在那些客人的描述里,那是一個琉璃寶石鑄成的世界,樓閣玲瓏五云起,其中綽約多仙子。里面隨處點綴著金瑜石、珊瑚、琥珀、瑪瑙、珍珠、琉璃,有黃金八寶樹,翡翠碧玉泉,泉里浸著珍珠、涌出的都是甘美的酒,林間有永不凋謝的寶石花朵,在泉水樹林之間,無數(shù)珍奇鳥兒歌唱、見所未見的異獸徜徉。泉邊、林間、迷樓里,來往的都是美麗的少女和俊秀的童子,來自于波斯、天竺、貴霜等不同的國度,發(fā)如黃金膚白如玉,用湛藍或碧綠色的眼睛對每個來客微笑,溫柔地滿足他們的所有要求。
客人們的敘述大致雷同,然而細節(jié)上卻各有出入,似乎每個人在那里都有些神智迷離。但總而言之,那是一個“極樂世界”,超出凡人想像力的窮奢極欲的樂園。而自從公子舒夜成為敦煌城主后,更是投入了空前的金錢和人力,讓鶯巢更是極盡奢華。
霍青雷跟隨公子舒夜多年,屢次出入鶯巢。但在這樣驚人的豪華溫柔鄉(xiāng)里,即使生性粗獷堅忍如他,也不得不感嘆人世竟有如此窮奢極欲之所在。
而今日明教大舉來犯,奪走了十幾名俘虜,公子居然還有心思去鶯巢尋歡作樂?
入暮的時候,他已經(jīng)陪著公子舒夜在鶯巢的迷樓里用晚膳。
一色潔白的玉石鋪滿了整個房間,簾子上的珍珠一顆顆都有龍眼大小,珠光照亮了內(nèi)室,根本無需燭火。絕世的美人在此被當作丫鬟使用,在魚貫端上了十八個銀盤后便靜靜退了下去。桌上銀盤里盛著的,是霍青雷這種粗人一輩子沒有見過的珍饈,他只勉強認出其中一種似乎是爛熟的熊掌,而另一種則是巨大的比目魚。
“嘗嘗看這個,”公子舒夜將犀角筷子點在比目魚上,笑,“這是日前洛陽來的客商帶來的禮物,據(jù)說一路用海水養(yǎng)著,竟活著帶入了敦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