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戮(上) 生亦難,死亦難,此門無暖彼窗寒
一整個雍正二年,該申飭的申飭了,該削爵的削爵了,歷史就是這么無情,一番選擇之后,"成王"漸漸坐穩(wěn)了他的位子,"敗寇"便也慢慢走向他的末日。只要允祥青著臉回來,我就知道又是與他那些兄弟有關。別人不好說,八爺九爺他們都是活生生的被我見證過的,和氣的八爺,貧氣的九爺,還有那個平日對允祥嗤之以鼻卻也兄弟不離口的十爺。我看到今天,心里有一點點的不相信,雍正不會真下得去手,或者,或者他們沒有那么凄慘的下場?至少我知道允祥心里是不忍的。如今九爺外放,八爺成日萎靡,老十也被奪了爵,與他們有關的人一個一個地獲了罪。允祥不比他們好受,每次翻著那些上諭,他都是煩躁不安地坐在那里,手指在額頭上碾來碾去,常常眼神渙散。
這個冬天下了好幾場雪,都說瑞雪兆豐年,我卻只盼著能把暾兒的病壓下去就好。好在沒有讓我失望,一開春,弘暾的臉上重新有了血色,身子也強壯了起來。當初那么一個小著涼竟然拖到現(xiàn)在,我不免抱怨這個時代的落后。如今雖然看著是好了,我還是不敢疏忽,熱天之前還是哪兒也不讓他去。
一日,我端著補藥過去看他,一推門就看見弘暾仰頭靠在大椅子上,兩只腳翹上了桌子,一本書蓋住臉,嘴里還念念有詞。我搖搖頭,過去把書拿開說:"看看你這是什么樣子,怎么在家歇得坐都沒了坐相?"
見是我,弘暾慌忙把腳放下,繼而扯著我的袖子皺著臉說:"額娘,兒子快悶死了,外面天氣怪好的,叫兒子出去逛逛好不好?"
我故意拉下臉:"你自己說好不好?又不是不讓你出屋門,難道這府里不夠你逛的?"
"額娘,兒子已經(jīng)大好了,可以回去念書了吧,自己念總是不得要領,要不,讓四阿哥來找兒子一處聊聊,說說師傅教的學問不好?"弘暾的表情比苦瓜還苦。
我點點他的頭:"胡鬧,四阿哥如今是皇阿哥了,哪能隨便上咱們家來?暾兒,聽額娘的話,春捂秋凍,等天再暖和些, 額娘一定讓你出門行不行?現(xiàn)在啊,你乖乖地呆在屋里,身子養(yǎng)利索了才能幫著你阿瑪做大事。再說,額娘還盼著你娶媳婦,好讓額娘抱孫子呢,是不是?"
聽到這里,弘暾臉微微紅了紅,挽著我的胳膊吐吐舌頭:"額娘說得也忒遠了……"
我笑:"不遠了,這孝期一過,四阿哥那里就配了通房丫頭,聽說有幾個興許能抬了名分呢,他還小你一歲,你說說遠嗎?我看,是不是給你也張羅張羅?"
"兒子可不要,額娘,丫頭多了怪煩的,有額娘整天啰嗦就夠了。"他忙不迭地擺手,好像我要給他張羅牛鬼蛇神一般。
我暈厥,這孩子說話怎么跟他老子一樣氣人? 使勁戳了他一指,我說:"真真是我生下的白眼狼,還沒娶媳婦就嫌額娘啰嗦了,將來還得了?我一句玩笑倒招出你的實話來,我才沒那個功夫給你張羅這個呢,就沖你剛才那句話,你呆到明年開春再惦記出府吧。"說完我作勢要走。
"哎?額娘,兒子滿嘴混說的,額娘饒了兒子吧,額娘是天底下最好的額娘,怎么會啰嗦呢,額娘那是金玉良言,語重心長。額娘的教誨,兒子耳聽心受,得益匪淺,好額娘,剛才說得不作數(shù),您老別往心里去。"他緊著討好,又是作揖又是幫我捶背的,招得我一陣偷笑。
"二哥,我回來了。啊,給額娘請安。"說話的是剛進門的弘晈,他轉向弘暾,從懷里掏出好幾個本子,"這是四阿哥叫我?guī)Ыo你的,說是他新作的文章,里面還有師傅的批語,還有皇父的批語呢,叫你參考著看看。二哥,看你也好得差不多了,多早晚能去呢?四阿哥可是惦記得很,近來書房里也時常鬧笑話,好玩極了,你都沒在。"弘晈跟在弘暾身邊連說帶比劃。
"弘晈,你哥哥才好些,需得再靜養(yǎng)些日子,你別攛掇他野了心。"我在一旁嚴肅地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