遞表,朝賀,三跪九叩,雖然對我還算照顧,旁邊一直有人攙扶,但還是弄得暈頭轉(zhuǎn)向。好不容易站定,更刺激人的話便傳到我耳朵里。只聽皇后說道:"貴妃身體微恙,尚留駐圓明園,皇上吩咐今日朝賀就免了,至于一些瑣碎上只得有勞怡親王妃一趟了。"
免了貴妃的朝賀,別人不明就里,我和莊親王福晉是早就知道的,可是單叫我去圓明園這個說法卻是頭一次聽說。后面已經(jīng)開始有些騷動,我忍不住抬頭看了看皇后,正對上她諱莫如深的表情,翹著嘴角微微向我頷首,我只能強(qiáng)打了打精神,蹲身答應(yīng)。
圓明園很遠(yuǎn),自從六十一年我去了一趟暢春園以外就再也沒跑過這么遠(yuǎn)。圓明園很美,雍正在這一年舍了人力物力修繕,終于美得讓他把家都搬到這兒了。三百年后的這里,留下的是荒涼滿眼,恥辱遍地,可是我有幸面對這三千畝風(fēng)景,卻早就過了會好奇和感慨的時候。來見年貴妃,我能想到的就只是我迫切想見卻一定見不到的韻兒。
看見竹子院那幾桿翠竹的時候,我心一動,這倒真是無巧不成書,韻兒與翠竹依然有著不可斷的淵源,就不知道這在她心里留下的是什么樣的記憶。這里離九州清晏還真是近,在那莊嚴(yán)的殿宇四周有著這樣僻靜的去處,真有些"孤標(biāo)傲世偕誰隱"的意境,只不過這里住的,卻并不是一個可以超然于世的女子。
不容我多想,已經(jīng)有使女引我到了年妃的寢殿。年貴妃半躺著,比上一次見更加瘦削蒼白了,看見我她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滅下去。早有人在我面前放下墊子,我捧著賀表跪下說:"今日大典,聽得娘娘鳳體微恙,眾人有心朝賀又不敢打擾娘娘靜養(yǎng),于是委臣妾前來代眾人給娘娘行禮。"
一直到我行完禮站起來,年貴妃始終沒動一下,眼睛盯著我遞過去的賀表,小聲說:"是皇上叫你來的?"
我老老實實地答:"回娘娘話,臣妾是遵了皇后娘娘懿旨。"
"哧"的一聲,她笑了出來,笑得大咳,一邊用帕子半捂著嘴,一邊指著我對底下人說:"咳,咳,還愣著干嗎?咳,咳……還,還不趕緊給怡親王妃看座!"
我恭恭敬敬地謝了座,屋子里的侍女嬤嬤不知道什么時候又都退了出去,只留下我跟這個大半輩子沒說上二十句話的貴妃互相沉默著。
"聽說福晉新獲麟兒,真是恭喜了,身子可養(yǎng)好了?"她呼吸順暢了以后,淡淡地說。
"臣妾惶恐,謝娘娘垂詢。"我已經(jīng)在搜索著告退的話。
她絞著手帕,抿了抿嘴角,一把拉開腿上的夾被坐了起來。"福晉,早些時候在鐘粹宮一面,福晉可還記得?"
"回娘娘,臣妾記憶猶新。"
"記得就好,"她顫巍巍地站起來向我伸出手,我猶豫了一下,只得走上去扶住她。她比我高些,此時略略低下頭看著我,"本宮當(dāng)日就曾托福晉看在和惠公主的面上勸怡親王寬心,不知道福晉可有把這話帶給怡王呢?"
我低聲說:"娘娘也該記得,臣妾當(dāng)日便稟了娘娘,怡親王是否能'寬'并非臣妾說了算的。"
她突然抓緊我的胳膊,聲音依然輕柔:"那本宮今日再求福晉,不要福晉代怡王答復(fù),只求福晉答應(yīng)勸解。"
"娘娘的話臣妾聽不懂,娘娘有何事需要勸解王爺?娘娘又怎么篤定,該勸解的人是王爺?"我雖冷淡,卻也有些惻隱之心了。她本是皇帝寵妃,卻病在這一隅對我用了"求"字,可見天家無情起來,什么臉面身份的也全都不值錢了。
年妃松了手,自己又跌坐回榻上,苦笑著:"本宮如何不知?呵呵,本宮怎么不篤定?皇宮里好似事事隱秘,其實真正有幾件是瞞得住的?做那些理由都是自個兒懵自個兒罷了。直跟你說,本宮沒有別的,就想救二兄一命,求怡親王放他一條生路,福晉可聽明白了?"
我沒有應(yīng)聲,她似乎也不在意,自顧自說著,聲音漸漸有些尖利:"沒有人比你們更恨他,沒有人比你們更有理由恨他,可你們是福厚恩重之人,只留他一條性命便可,這對怡王難道不是舉手之勞?韻兒的事,歆瑤對不住福晉,是歆瑤因一己之私種下的怨,可是歆瑤待她也是用了十二分的贖罪心。福晉,施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二兄縱有萬惡之罪,也求怡王救他一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