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晴在弘昌媳婦的帶領(lǐng)下依次奉茶,最先是弘昌,他點點頭接過去,立刻有丫頭把見面禮送上,惜晴道了謝,端過下一盞茶走到弘暾面前。弘暾的氣色看上去有些不好,坐在一旁不住地咳。茶杯遞到跟前時,他正拼命忍著,可是伸手接的時候還是沒忍住,趕緊偏過頭,沒想到惜晴手一縮,"咣啷"一聲,茶杯掉在腳底下。
所有的人都嚇了一跳,弘暾一臉抱歉地看著低著頭的惜晴,弘晈走過去,很大聲地問:"燙著了么?"惜晴搖了搖頭,另拿一盅快速放在弘暾身邊的茶幾上,連謝禮都沒要蹲蹲身就轉(zhuǎn)去給那兩個小的送見面禮了。捕捉到她眼里閃過的晶亮,我詫異地看了看弘晈,他卻沒有任何表情。
復雜的禮數(shù)一過,我的精神好了很多,中間偶爾發(fā)過幾次眩暈的癥狀,因為沒有大礙我就沒說。一個冬天整個府里老的小的都吃藥,熬藥的灶火比做菜的還多,我也實在懶得跟著攙和了。
弘晈那里我去過幾次,眼看著小兩口相處得還不錯,心里不覺安慰得很。惜晴年紀雖小,到底在皇后跟前見過大陣仗,為人處事平和嚴謹,府里上下都對她贊口不絕,年下的時候也是她周旋張羅,分去了我的擔子,讓我得以偷懶靜養(yǎng)。只是安逸的生活過久了,突然產(chǎn)生了一些疑惑,好像在這樣的日子里我似乎忽略了什么。
從年底到年初,允祥事情不多煩惱卻不少,法海獲罪又牽扯上十四,孰是孰非且不論,我卻在最后的結(jié)果當中看到了雍正的維護之意。帝位坐了五年,君與臣,臣與民都在新政的循序漸進中磨合,曾經(jīng)風聲鶴唳的雍正明顯添了許多和軟,就連年羹堯的子嗣也都赦了回來。只有那永世不得翻身的八爺和九爺據(jù)說早就在頭年九月就都沒了,原因含含糊糊的,允祥不肯多說,我也不想多問。唯一想知道的是毓琴的下落,有人說她早就死了,焚尸揚灰??墒俏抑?,自盡的是香綺,所謂焚尸也不過是讓這件事蒙上更神秘的色彩,毓琴一定還在某個地方,守候著她的希望。
三月的一天,天氣很好,晌午的時候允祥回家來,一進院子就讓我更衣準備出門,看他叫人套了車我還以為要去交輝園,沒想到他神秘一笑,說:"早就說要出去走走,這回帶你去個新地方。"
車子顛簸在官道上,我的頭又開始昏沉沉的了,只不過看見允祥的興致這么好,我也不忍打攪,勉強壓著那種不適感說說笑笑,一直跑了大半天才捱到車停下。
簾子一撩開,一股清新的泥土味道便撲面而來,四下一望,延綿的遠山在云靄中若隱若現(xiàn),像一道黝青的屏障包圍著這塊靜謐的土地。向東深吸一口氣,有潮濕清甜的氣息滲透進全身,讓人不免有一探源泉的沖動。
"這地方真好,王爺,這是哪兒?"我頓感心曠神怡,早先身體的不舒服也拋之腦后了。很久沒有到郊外走走,突然看見這么大篇的自然圖畫,把我的思緒又拉回到多年前漂泊的日子,那個時候,我們常常為了這樣的奇景而興奮。那個時候,我們都還年輕。
允祥牽著我的手慢慢往東走,穿過一片小樹林,便有淙淙的流水聲傳來,寬闊的河流近處湍急遠處遲緩,清澈剔透地映襯著瓦藍的天空,好像把整個山峪都沖刷得分外潔凈。我放開他,快步小跑到河邊,回身大聲說:"你看,這河水清亮亮的,瞅著連心里都通透了,真是寶地,你怎么找到的?"
"你覺得好?你喜歡?"他走到我面前,笑吟吟地問。
我抬頭看看四周:"當然!"
"喜歡就好,咱們就定下,等皇上賜地的時候,我就把它求了來。"他攬著我,右手憑空劃了一下。
我問:"皇上還會賜地給你?那用來做什么呢?我們可沒有閑錢蓋園子了,不如用來種地吧,旁邊蓋間小屋,我?guī)湍憧粗?我邊說邊笑,他看著我,眼中的色彩忽而變得深沉了。沉默了一下,他放開我徑自朝前走了幾步,背著手轉(zhuǎn)回頭看住我,平和的笑容和那仿佛來自遠方的話語將我臉上的溫度一點點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