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辰時……
我又抬眼看看天,倦意再度襲來,睡下去之前,我只記得我最后的吩咐:"找人去請王爺回來……"
冰涼涼的大屋子里,連熏籠都是冰涼涼的,我一個人坐在地磚上,跟前堆了一大堆的東西:從襁褓到成人所有穿過的衣服,讀過的書,我一件件打開又折起,一本本翻過又合上。拈起一個布袋一抖,一根細(xì)長的東西從里面滑出,掉在地上發(fā)出空空的聲音向前跳躍了幾下便滾到門口,恰好被邁進(jìn)來的一只靴子擋住。我抬眼看了看,繼續(xù)低頭整理那些東西。
良久,高亢的聲音破空而出,在這靜謐的夜晚顯得有些張牙舞爪。我怔住了,這凄厲的調(diào)子如同重錘般敲在我心上,像要把封住的東西都砸開撕碎一樣。我虛著眼看過去,恍惚看見弘暾坐在門檻上吹笛子。"暾兒,額娘不是不讓你吹這支曲子么?"我大聲喊。
笛聲頓了一下,又繼續(xù)下去,轉(zhuǎn)至低沉處輕緩了一段而后又恢復(fù)尖利。這聲音穿透我的耳膜在腦中來回穿梭著,我回過頭,棺槨漆黑的顏色生生撞進(jìn)眼簾。我又開始糊涂了,糊涂到說不出心酸的理由,直到聽到自己聲嘶力竭的哭聲在樂曲中纏繞,直到頭撞在棺板上獲得痛感。曲聲停了,門口的人邁著蹣跚的步子跑到我跟前,使勁扳著我的肩,把我的臉埋進(jìn)他胸前。
"這里面是什么?給我打開看看!他不是睡了嗎,怎么就睡到里面去了?他不是我的兒子嗎?難道這也是注定的?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他是我的兒子他就不會死了!"我使勁掙扎著,想要去推開那黑黑的棺板,或者我的暾兒還會站起來跟我說:額娘,您又胡想了。
"雅柔,你不是看見了么?你不是一直跟到他走么?不是你遣人叫我回來的么?" 他捧著我的臉,他臉上有亮閃閃的痕跡,我定睛看著這相似的神韻,突然覺得很諷刺。
猛地推開他,我咬牙切齒地對他喊:"你離我遠(yuǎn)點(diǎn),都是你的錯!如果你不是怡親王他就不會死了,如果他不是你的兒子他就不會死了呀!"雙腿一軟,我重新倒在棺槨前,使勁捶向自己的胸口,"怎么會變成這樣的?他不是你怡親王子系表上的一個名字,他是我的兒子呀!他是我辛辛苦苦生下的,是我的命啊!他怎么會死的,既然我能來他怎么還會死的?都是你,我什么都改不了,我一個也留不??!"
他單膝跪下來拉我,又被我猛地推開,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指著他,我聽見我自己在說:"我受夠了,我再也不想在這種地方呆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去找我爸媽,隨便用什么方法,看是要勒死我還是毒死我,反正我不要再待下去了,我什么都改不了,我什么也留不住!我要回家……"
"雅柔,你說的是什么,我怎么一句也聽不明白?"他也搖搖晃晃,驚駭?shù)綐O點(diǎn)的表情對著我不停地喊,我不聽了,我又想睡,說不定睡一覺我就還是三百年后的王雅柔,沒有損失,徒留一臉淚痕而已。
額娘,您看,這是兒子從皇瑪法那得的賞。
額娘,皇瑪法夸兒子射箭比十二伯考封的時候還準(zhǔn)呢。
額娘,兒子進(jìn)宮的時候看見韻妹妹好著呢,皇父很疼她。
額娘,兒子知道錯了,額娘這樣傷心,兒子就真的該死了。
額娘,鳳兒是個認(rèn)死扣的人,還求額娘開解。
額娘,皇瑪法很疼兒子,兒子有皇瑪法照顧呢,額娘不用掛心……
"暾兒!"夢里弘暾的笑臉還在清楚地輕晃著,我無力地閉上眼,恨不得就這樣睡著,只要能看見聽見暾兒,我就可以一直睡著。
"主子,您醒了?王爺!主子醒了!"秋蕊在身旁驚喜地喊著。允祥飛快地閃過來,坐在床邊沉默,我側(cè)過身,懶怠說話。
一聲嘆息傳來,他說:"你又躲著我,上回韻兒進(jìn)宮你也是這么不言不語地躲著我,雅柔,知我如你,怎么偏偏總是在這種時候躲著我呢?"
一只手遞到我面前,我握著它貼在臉上,淚珠不斷劃過臉頰潤在上面,清醒地哭泣。從此,我愛如生命的暾兒就這樣被生生從我世界里革除;從此,我唯一賴以茍活的溫度就僅僅停留在這只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