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輕而自信,甚至帶著佻脫的調侃,瞿云卻感到整個心間都在鈍痛,他的鐵鑄大掌顫抖著,竟深入桌面整整兩寸。
“這二十六年間,天下又出了何等人物,我也很想見識一番。你且寬心,‘他’這一去,普天之下,再無人可以惑我飲下‘牽機’?!?/p>
她語氣淡淡,眸間閃耀的光輝,讓皓月都為之失色。
即使是何等絕麗,也不及這一瞬的風華。卻偏生,燦爛陽光照耀在她身上,映成熾白,只顯得無盡單薄與蕭索。
他再也忍耐不住緊緊抱住她,如同幼時那樣,溫暖安謐。
“即使再有也不怕,有師兄在這兒,再沒有人能夠傷你分毫……”
晨露任由他抱著,忽然撲哧一笑。
“臭阿云,不害臊,這樣老實不客氣的就當起師兄來了……明明我比你大三歲……”
這句經(jīng)常抬杠的話,終于讓氣氛輕松了下來。
瞿云慢慢地松開她,寵溺地笑了,不復平日的穩(wěn)重儒雅,“師父明明說了,不分年齡,只看入門先后。本來就該我是師兄。更何況,依著現(xiàn)在的年齡,我可是長了你一輩,是誰說我是大叔來著?”
此時,門外有人稟報,皇帝身邊的太監(jiān)秦喜過來了。
這是個年紀很輕的小太監(jiān),他恭敬地先向瞿云問好,又向晨露行了一禮,“皇上給尚儀您安排了住處,讓奴才帶了幾個小子來幫您收拾了搬過去。”
晨露想了想,道:“我還要回御花園一趟,煩勞公公,可否下午再搬?”
秦喜笑著躬身道:“是奴才過急了,尚儀您可別見怪。既如此,就下午好了,日頭也暖和些?!?/p>
瞿云在旁瞧著,笑著揶揄他,“猴脾氣又上來了,圣上有什么旨意,你巴不得下一刻就辦妥帖了。這個你拿著,晨露這丫頭你好歹多看顧些?!?/p>
秦喜接過銀票,收入懷中,笑著又行了個大禮,“統(tǒng)領大人總是體恤奴才們。您放心,我們幾個兄弟都有數(shù)。其實您大可放心,皇上對尚儀大人,定是一百個青眼有加?!?/p>
又寒暄了幾句,他這才辭了出去。
瞿云對晨露道:“你別瞧這猴崽子收得快,那是知道我是皇帝的人,若是其他宮的主子,他一轉眼就會回去稟報。”
晨露一笑,“皇帝挑的好人才……倒是比他父親懂得識人?!?/p>
后一句說得極低,也聽不出什么語氣,瞿云也不知道她是褒是貶。
晨露到御花園里告別了舊日宮人,見了她這個皇帝欽點的幸運兒,有人是真心祝愿,有人是既羨且妒,有人更是憑空造出許多揣測。
前世里她閱歷非常,世情早已見慣,也不理睬那些復雜目光,她徑自向何姑姑道別。
許是天氣暖和,何姑姑的氣色好了很多。
“你這孩子也是有福澤的,既然做了尚儀,可要好生謹慎。論理,我也不該倚老賣老,不過白囑咐你一句?!?/p>
“哪里,姑姑的金玉良言,晨露真是受益匪淺。這宮中,確要謹慎才好。比如……姑姑的一些花草,還是種得隱蔽些才好,若是遇上行家,可怎么好呢?”
“你……你怎會!”
“銀木槿、露華、丹覡……雖然夾在名花叢中,枝葉也相似,可萬一被人識破,這宮中就免不了血雨腥風了?!?/p>
晨露悠然一笑,起身告辭,只留下一句:“改日,我會再來拜訪姑姑?!?/p>
晨露跟著秦喜一路走來,來到了暢春宮前。
路上,宮人們見了秦喜,無不恭敬問好,而秦喜也絲毫不曾倨傲,看他待人接物間頗知進退,便知他實不負皇帝的看重。
“尚儀您勿要生怪,乾清宮里素來沒有女官,皇上怕娘娘們胡思亂想,又要鬧出是非,才讓您住在暢春宮中。好在此處離乾清宮也不遠了,每日晨間您乘宮車到萬歲身邊即可?!?/p>
暢春宮是一座小巧精致的宮室,它勝在“近”“安”二字。離著皇帝很近,卻又別樣寧靜清逸,雖不顯山露水,卻是一處極為雅致矜貴的所在。此時正是初春,陽光晴好,滿院里柳枝嫵媚,清波蕩漾,配著飛檐上鳥語呢喃,實在讓人心曠神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