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七:依靠(2)

九號房 作者:吳爾芬


父親死的那年我才七歲。他鬧的是急性腸炎,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他在后院懶漢凳上痛得打滾的情形,村里的拖拉機載到鄉(xiāng)衛(wèi)生院門口就沒氣了。母親舉著靈幡、喊著父親的名字招了七天魂,第八天就牽著我改嫁了,因為父親的棺材還停在衛(wèi)生院門口沒錢下葬。

后爸有兩個兒子,我們仨兄弟上同一所小學,他們總是高高興興地一邊一個牽我去上學,但一個學期沒念完我就再也不去了。母親罵我沒出息,打我之前自己先大哭一場,實在受不了,我就背上書包進城了。我沒告訴母親逃學的原因,說了她也不會信,兩個哥哥有這么個愛好,他們中的一個先找偏僻的角落屙屎,然后兄弟聯(lián)手按下我的頭去聞。

在城里,我拜了個“吃千家”的師傅,吃千家知道嗎?就是討飯的意思。他卷起一邊破爛不堪的褲管,露出一條麻桿似的廢腿,什么也不說就有人往他面前的破碗里扔錢。小錢他留碗里,大錢一下來就進兜了。聽我說要拜師,他問我有沒有拜師禮?我卸下書包給他,就這。他滿意地笑了,當場賞了一個冷饅頭。

晚上,師傅領我回到他住的招待所,換上整整齊齊的衣服,上街吃起了牛肉面?;胤块g他鋪開一張大白紙寫求助書,大概意思是河南老家發(fā)大水,什么鳥都淹了,只好領兒子到南方來向好心人求助。第二天,師傅為我換上破衣裳,選好位置后攤開求助書,讓我跪在里頭,外頭壓上我的課本和筆盒。到晚上收鋪,師傅開心地笑了,肯定是收獲更大的緣故。我們不但吃牛肉面,還一人啃了一個雞翅膀。

雖說啃上了雞翅膀,可是整天跪著誰受得了?后來我就離開師傅學上了“淘金”,社會上叫扒手。進了兩趟少管所我就不干了,不是少管所吃不消,主要是淘金太危險,背時撞上個憨男人,揍個半死。傷藥是隨身帶,被揍了就往嘴里塞,但爬不動是常有的事,傷藥根本不管用。

剛練淘金,要用個蛇皮袋什么的擋一擋,相準了靠上去,錢不能一下掏,得分幾次才不會察覺。萬一手被逮住了,甩掉拼命跑,路線當然是事先選好的。那時候我天天練跑步,串小巷沒幾個人能追得上我的。所以,你們看路邊肘上披個空袋子東張西望的,肯定是我同行。老淘金是分辨不出來的,他就是平常人,偶爾出手萬無一失。

抬頭不見低頭見,同一座城里討生活,街頭巷尾的免不了要遇上師傅。他得知我干上淘金這一行十分惋惜,總是勸我,“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不管干哪一行都是為了生計,唯一不能干的就是偷。我要飯走到天涯海角,官不欺民不趕,哪像你一個小偷,過街老鼠人人喊打?!?/p>

師傅老謀深算說得對,以后改拎包就安全多了。我們管拎包叫“釣魚”,幾個同道也就叫“釣魚幫”。拎包只有拎女人的包,男人就是有包也是腰包,往肚皮上一系,沒法拎的。女人挎在肩頭的包也拎不得,硬要拎來,就叫搶劫了。我專拎女人擱在單車籃子里的包。我也騎單車,車頭籃子臥根篾片,有了目標慢慢跟上,捏住蔑片伸進她的后輪。她聽到噼噼啪啪響,停車瞧瞧是怎么回事,蹲下來拔蔑片,鐵籃里的坤包就是你的了。我拉開鏈條,挑出現(xiàn)金和首飾,包扔到路邊。她有興趣追來的話,還可以撿回她的坤包和里面的證件、口紅、鑰匙、衛(wèi)生紙,損失不是太嚴重,她不會報案。

錢我從來不數(shù),往抽屜一丟了事,要問我哪次有多少得手,我真不知道。派出所每次提審我都答不上來,因為確實記不清,得手了往里丟要用時往外拿。怎么做才能保密?那就是連自己都搞不清楚的事情就能保密。

這次本來也沒事,我徒弟給巡警當場逮了,供認我是釣魚幫的幫主。他們守在路邊認,我徒弟一指,巡警就和和氣氣地把我領到派出所。派出所長是老交道了,他讓我坦白,我說我坦不白。他就動手打,邊打邊說,反正沒有證人,我也坦不白。

我是不會招供的,招了就要判刑,不招大不了勞教,滿貫也就三年。勞教所有的是熟人,我都想不起是幾進幾出了。就說這看守所吧,做個內役舒服死了,好吃好喝不說,還能進城買煤買米買日用,自由得跟他娘的管教干部差不多。

幫主是在里間的通鋪上匯報案情的,外間讓給大家曬太陽。九爺坐在一疊被子上一言不發(fā),就這么微笑著俯視幫主,幫主不耐煩了,站起來揉揉酸麻的大腿說:

“我就這點破事,連心帶肺全掏出來了,風油精總該回娘家了吧?”

幫主看到兩排雪白的細牙寒光閃爍,那是九爺在說話:“我還沒提問題哩。”

“那就趕快提呀,急死人了。”幫主心中一煩又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九爺穿上拖鞋、下了通鋪、抖直褲管,優(yōu)雅地豎起食指說:“你細聽,什么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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