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阿朵想問問馬小波他現(xiàn)在的情況或者出了什么事情,但馬小波一直在哭,哭得劉阿朵沒有機(jī)會開口。劉阿朵呆呆地望著馬小波的頭發(fā),想起當(dāng)初分手后自己也像他這樣的哭過,而這些年來,悲傷仿佛遠(yuǎn)離了她,同事們看到的都是她快樂的笑臉。劉阿朵陷入遐想,平靜地望著馬小波,像跟這個人沒有一點(diǎn)關(guān)系,她甚至有點(diǎn)嫉妒馬小波如此暢快地哭泣。
劉阿朵望著馬小波,覺得這一切像是夢境,又像電影里的情景,馬小波伸手可及,又仿佛遠(yuǎn)在天邊;馬小波的哭聲像是一種急促的呼吸,劉阿朵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在偷偷地嬉笑,有一刻劉阿朵強(qiáng)烈地想扶起馬小波的頭來看看他的表情。然而馬小波哭得讓人不忍打攪,一個男人的悲泣,讓人想安慰卻無處著手。劉阿朵只好把頭轉(zhuǎn)向了窗外,眼角余光里的馬小波變得虛幻而巨大,壓迫得她有點(diǎn)喘不過氣來。有一刻馬小波停頓了一下,仿佛要向她訴說,劉阿朵像被冷風(fēng)吹到一樣顫抖了一下,但她堅(jiān)定地望著窗外。她有勇氣和母性的溫柔來傾聽這個自己愛的男人跟另一個女人的悲歡,卻沒有勇氣揭開往日的傷疤。馬小波于是繼續(xù)他的近乎無聲的哭泣?;璋盗鲃拥慕志跋翊掖沂湃サ臅r光一樣無法固定,劉阿朵的記憶漸漸蒼白,而哭泣的馬小波同時在漸漸縮小,直到在劉阿朵的視野里消失。
馬小波感到自己變成了一個無助的嬰兒,他盼著劉阿朵握住自己的手,與他執(zhí)手相看淚眼,那么他甚至決定今夜隨便跟著劉阿朵去任何地方。馬小波在這種無法排遣的渴望中等待著,不敢使自己停止哭泣。他一直在指縫中望著劉阿朵瘦長小腿和高跟鞋擺出的陌生的姿勢。馬小波希望這電車永遠(yuǎn)沒有終點(diǎn),但除了哭泣,他甚至無力抬起頭來。他渴望劉阿朵的安慰,又懼怕她的指責(zé)和對過去的怨憤,因此馬小波只能哭泣,他在哭泣里感到沉醉與安全。
馬小波一直在哭。劉阿朵到站了,望了馬小波一眼,若有若無地說:“小波,我到站了。”她在電車的報站聲中下車了,沒有再回頭。上來一個男人,坐在她剛才的位子上,看了馬小波一眼,又去看窗外。窗外,劉阿朵正從容地消融在越來越濃的夜色里,仿佛從未曾出現(xiàn)過。
電車開動時,馬小波終于抬起頭,揮起拳頭,砸向夜色沾染的窗玻璃,但他看見對面有個不相識的男人在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他,馬小波明白了這是在哪里,就收回拳頭,展開五指,理了理被自己弄亂的頭發(fā)。
車到了終點(diǎn)站,再也不走了。馬小波跟著那個男人下了車,發(fā)現(xiàn)來到了一個大十字路口,四周全是陌生的建筑,一時間喪失了方向感,想到:莫非真的來到了南方?那接下來就該有個唐小芙大叫著跑過來撲進(jìn)自己的懷抱了。馬小波揉揉酸痛的眼睛,看看周圍,走過的男男女女面孔都很冷漠,他朝城市的遠(yuǎn)處看,看到了這座城市的標(biāo)志性建筑,那座最高的銀行大樓。于是他判斷出自己來到了從前很少來的北城區(qū),馬小波從幻想的云端回到了現(xiàn)實(shí)的地面。他開始橫穿馬路。
正是交通高峰期,從十字路口看去,四個方向的路上都排列著長長的車龍。車燈連成幾條火龍,像一些瞪著發(fā)光的眼珠子的史前怪獸,蔚為壯觀。馬小波看見一個身材很帥的警察,站在拓寬街道時保護(hù)起來的那株老柳樹下,注視著過往的每一輛車,若有所思。在車燈和喇叭聲交織的世界里,那個警察顯得孤立無援,形只影單。馬小波不由笑笑,心想:我現(xiàn)在看誰都像一個被人背叛和拋棄的人。綠燈亮了,安全島上的人小跑著過馬路,神態(tài)和動作都像在逃跑,馬小波又感到好笑:“難道他們和我一樣都是從家里逃出來的?可是人只要活著,能逃到哪里去?”馬小波沒有跑,他在人行橫道上閑庭信步,享受著悲傷之后麻木的輕松感覺。
馬小波還沒走過馬路中間,左轉(zhuǎn)方向的綠燈亮了,無數(shù)車輛像野獸狂奔一樣斜刺里向他沖過來。一輛轎車以為他會緊走兩步躲開,因此沒有減速,但是馬小波沒有,他只是聽到尖銳的剎車聲后奇怪地扭頭去看。司機(jī)跳出來,氣急敗壞地揪住馬小波罵道:“操你媽,找死非要找老子啊!”馬小波冷冷地望著他,突然很渴望跟這個家伙打一架,他捏起了拳頭。這時,后面的車紛紛響起了喇叭,那個警察跑過來,分開了他們,警察沒有責(zé)怪馬小波,而是推了那個司機(jī)一把說:“你開那么快,這是高速啊?沒去過北京嗎?不知道北京都‘車讓行人’了?咱們能不向北京學(xué)習(xí)?瞪什么眼,不想走靠邊停,別擋后面的車?!彼緳C(jī)趕緊堆出一臉笑,說:“我走我走,您忙您忙?!钡神R小波一眼,上車走了。
警察揮手指揮車輛都通過,這才把馬小波拉到一邊說:“你怎么回事?以為走路我就不能罰你呀?只要你過路,照樣開你罰單!”話沒說完,打量馬小波兩眼,突然推他一把嚷道:“你不是馬小波嗎?我是李浩??!”馬小波這才認(rèn)出來,大檐帽底下那張帥氣的臉的確是他高中的同學(xué)李浩。兩個人高興地抱在一起,馬小波說:“我真沒認(rèn)出來,你怎么當(dāng)交警了?”李浩說:“我大學(xué)沒考上,就上了警校,畢業(yè)就分到了這里;原來你也在這里,怎么就沒有碰上過?”馬小波說:“我在南城上班呢,來這邊不多?!崩詈婆d奮地拍拍馬小波的肩膀說:“走,我請你喝酒,有些年沒見了,咱倆好好聊聊?!币婑R小波有些猶豫,又問:“你是不是還有事?”馬小波說:“你不指揮交通了?”李浩笑了:“早下班了,我回去沒什么事,多站了一會兒?!彬T上摩托車,馬小波坐在他后面,兩個人離開了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