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經(jīng)義背著手來回走了幾步說,“這個鐘麟同,真是荒唐,槍里沒有子彈,還不如燒火棍!你們憑什么保衛(wèi)昆明?我馬上去找軍械局,為你們補充彈藥!”
江邊。蔡鍔一個人眺望著江岸。
身后響起了腳步聲,沉重而凝緩,在寒意漸濃的秋夜里顯得很響。蔡鍔回頭看時,是自己的頂頭上司鐘麟同。
兩個人半天無語,沿江慢慢地走著。江水拍打船舷,遠處有水鳥在上下翻飛。
蔡鍔遞過來一本發(fā)黃的線裝書,放到鐘麟同的手上?!拔疫@里有一本關于揚州的古書,不知鐘大人可曾看過?”
鐘麟同心不在焉地接過來,看了看書面。“哦,《揚州十日記》……揚州我沒有去過,據(jù)說那里美色如云,煙花三月下?lián)P州,是個好地方?!?/p>
蔡鍔說,“這本王秀楚的《揚州十日記》,記載的可不是煙花和美色……”
鐘麟同隨手翻了翻,突然臉色變了。
蔡鍔語調(diào)低緩。
“清朝順治年間,大明傾覆,清兵一路南下,攻至揚州。明臣史可法親率揚州全城軍民人等,與清軍浴血苦戰(zhàn)。后清兵在四月破揚州,縱火燒城,屠戮十日,致一城軍民血流成河,冤魂飄飛,史稱揚州十日……同在順治二年,離揚州十日不過三月余,清兵越江而下,抵嘉定。嘉定侯峒曾,也是一位忠勇之士,率義兵義民拼死抵擋。不料天命難違,兵敗城破,兩萬生靈涂炭城中。十數(shù)日后,城外葛隆、外岡二鎮(zhèn)又起義兵,欲報前仇,旋敗遭清兵殺戮,此謂二屠,第三次乃朱瑛率屬的義兵又敗,嘉定城再破,清兵血洗城池……”
鐘麟同呆呆地看著前方,不作聲。
蔡鍔望了望鐘麟同。“清朝政府大興文字獄,這本《揚州十日記》自然首當其沖,在中國銷聲匿跡了。后來還是朝鮮和日本國的有心人,將它流傳了下來……要說這史可法、侯峒曾,才是我華夏的魂魄啊。大清王朝當政,意味著無限的政治專制,意味著民權的被壓抑,旗人統(tǒng)治者對自身權力的關注,早已超越了對這個國家未來的關注。他們是我華夏民族自我更新的最大障礙!”
鐘麟同突然說,“你是想讓我效法史可法?”
蔡鍔說,“湖北兵變成功,黎黃陂已宣布獨立,袁世凱掌握北洋實權,不聽朝廷指揮,實際上是在窺測動向;長江各省的督撫也都擁兵自重,各有各的打算;為云南蒼生著想,我們也應該早作準備才好。大勢去時,風掃殘葉,何去何從,鐘大人一定有自己的考量。”
鐘麟同沉默了一會兒?!半y道,真到了改朝換代的時候了么?”
蔡鍔搖頭說,“不是。不是改朝換代……而是真的要變了,不會再有朝廷了,不會再是君主一人……王朝一姓,而會是一個嶄新的民權國家?!?/p>
鐘麟同沉思了一會兒。他嘆了一口氣說,“你說的俱都是實,黎元洪附逆以后,也可能各省相繼仿效,宣布獨立。天時如此,又豈是我輩所能阻擋住的??晌沂浅曰噬腺旱撝?,只知道報效皇恩,別無他求?!?/p>
蔡鍔還在做最后的努力:“鐘大人,清廷結(jié)束,大勢所趨。如果鐘大人為此盡心盡力,則功不可沒。否則,便是坐失良機……鐘大人,你睜眼看看當今天下吧,民主潮流,共和所向,誰能阻擋得了?大清兩百四十年江山。華夏三千年文明傳承,這個腐敗的王朝,它能代表中國嗎?在此時,到底是為了什么,才沉淪到了如此黑沉沉的谷底?我們效力賣命的,到底是怎樣一個朝廷?這條路走絕了,總得換人走另外一條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