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中山又側過臉去看了看徐紹楨。徐紹楨沉穩(wěn)地說,“目前正是隆冬季節(jié),北方寒冷,冰天雪地,軍需一時供應不及;暫時大進還是有困難的。只要再等數(shù)月,等到春末夏初,天氣較暖之后,由臨時政府、大總統(tǒng)親自動員,力陳利害,商賈富豪解囊相助,各界匯集,上下同心,大舉北伐,直搗幽燕,這樣一來就算我們還是戰(zhàn)敗,那就是天意了,我們對歷史也算是有了個交待?!?/p>
汪精衛(wèi)聽了,又搖搖頭?!靶煨郑愕挠媱澥呛芎?,但時不待人,再等數(shù)月,恐怕就來不及了。袁世凱正在找外國銀行借款,準備大舉南來。我們連一個漢口都攻不下來,哪里還有力量攻下北京!以和平取勝,改變國體,廢專制,立共和,則國家民眾都可以免受戰(zhàn)爭之禍、刀兵之苦了。袁世凱既然能夠使清室退位,功不可沒。還是把袁世凱爭取過來,迫清廷退位,方為上策!”
孫中山良久沉默著,心中充滿了悲涼之感。他知道,前段時間,伍廷芳、張謇、汪精衛(wèi)等都經常在上海南陽路惜陰堂趙鳳昌的別墅中密會,有時北方總代表唐紹儀也秘密跑去參加,還有英、日、美、俄、德、法等國的公使,他們早已商量好了,一邊迫使隆裕太后和溥儀退位;一邊迫使孫中山讓出總統(tǒng)的職權,然后把袁世凱捧上總統(tǒng)的寶座。前天,他們公推張謇那個狀元公把清帝遜位的詔書都代擬好了,寄到北京去了。
但是他理解黃興的苦衷。自從來南京后,黃興為籌組政府,準備北伐,已經耗盡了心力。各派政治勢力和各省軍隊之間的明爭暗斗需要協(xié)調,還要籌辦各路軍隊的供應。他也有要把革命進行到底的決心;但兩手空空,力不從心。
孫中山揮了揮手,“明天再議吧?!贝蠹谊懤m(xù)退出。
孫中山回過頭來,看著總統(tǒng)府窗外的景色。
這個曾經的兩江總督衙門、天王府,經歷過很多往事,都曾轟轟烈烈,但最后也都付于蒼煙落照。他不能不感嘆,一個人面對著如此繁雜重大的國事時,才智精力實在有限,因而便需要有一群志同道合者,卻不知為什么卻總是擰不成一根繩。民國建立以來兩個多月的情況,卻使他一次又一次地嘗到了失望的痛苦。革命陣營中原本存在的山頭派性,將會隨著暫時的勝利而愈加明朗對立,這個新生的中央政府,恐怕以后也會很難有一個統(tǒng)一的意志,統(tǒng)一的行動。
身后有響動。孫中山回頭一看,汪精衛(wèi)并沒有走,反而坐在了孫中山的斜對面。
汪精衛(wèi)是這次南北議和南方代表伍廷芳的第一參贊。他是老同盟會員,同時又是主張把大總統(tǒng)職位讓給袁世凱的最賣力的一員。這一年,他雖然年不滿三十,但因他去年曾在北京謀刺攝政王載灃,被捕入獄,坐了幾個月的牢,因而驟然獲得了很大的名聲,現(xiàn)在已經是名揚四海的青年革命家了。
他是在袁世凱回到北京后才被釋放出獄的。袁世凱看中了這個革命黨人中的后起之秀,給了他很多優(yōu)待,并且讓自己的長子袁克定,同他結拜成異姓兄弟。自從孫中山回國后,汪精衛(wèi)便做了孫的私人秘書。此時的汪在孫心目中地位甚高,每逢大事,都跟汪商量,由汪草擬的文件,孫中山基本上不加修改便簽發(fā)。
孫中山回頭說,“夜深了,為什么還不回去休息?”
汪精衛(wèi)臉上蒙著一層傷感的神色。
“我在想那天我們一起去江北檢閱北伐軍,已是隆冬天氣了,士兵們仍然單衣赤足,外面只罩個空心的‘一口鐘’,連軍大衣都沒有。這樣的情形,怎能到風雪嚴寒的北國去出征?民國新立,百廢待興,經費奇缺,軍餉無著,好不容易籌到了一點軍餉發(fā)下去,卻又到不了士兵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