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媽的,開卷鈴聲一響,我就想解手兒,鼻子里也快難受死了,用了七八張紙,總擦不干凈。監(jiān)考的老師后來拾起我扔的紙,塞窗戶縫兒,結果弄了一手鼻涕,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啦!”老驢一邊說笑,一邊從老孔的床頭柜里翻揀半截兒頭的煙屁股抽,宿舍里煙霧繚繞。
劉小芒也談起了考試:“考,考,考,老師的法寶!分,分,分,學生的命根!”言罷他就喊道:“我想自殺,我想自殺!”
賈小寶勸他:“薄記燴面很好吃的,你還沒吃過,怎么去死嗎?”劉小芒于是抱住賈小寶按在床上:“就是嘛,還沒享受夠呢,我不能死!”
宿舍里馬上又被二人鬧得雞飛狗跳。
杜里京和我一語不發(fā),整個心思都花在了收拾行李上。
10月底的月考如期進行,盡管學生們并不一定都想考試,但這怎么會以學生的意志為轉移呢?高考時期的大小考試接踵而來,就像文革時期的階級斗爭,幾乎一天也沒中斷過。有些老師把日常測驗的成績也有板有眼地統(tǒng)計出來,還在教學里當堂宣讀,這種做法激發(fā)了一部分人的自信,也加深了一部分人的自卑,同時又給本就緊張的氣氛平添了許多壓抑。大家都明白,平時的成績只是參考,但即將到來的月考對賈小寶、張向陽、汪國慶等人,包括那些復讀生,來說卻是意義重大,他們太需要這場考試了,換句話說,他們太需要證明自己了??上液投爬锞﹨s面臨另外一種情形,我們兩個也需要考試,但地點不是在河西一高,而是在另外一所學校,我們也需要證明自己。
河西一高開考第一天中午,我和杜里京就卷起了鋪蓋,曹超操叫上一幫宿舍的哥們兒幫我們拎東西,一行人浩浩蕩蕩走出宿舍樓,直奔學校大門。按照杜里京的意思,我們要走正門,走得光明正大。
“秋深了。太陽黯淡了。自然界萎謝了:在十月的云霧之下,顏色慢慢地褪了……潮濕的樹林緘默無聲,仿佛在悄悄的哭。林木深處,一頭孤單的鳥溫和地怯生生地叫著,它也覺得冬天快來了?!保撘粤_曼·羅蘭《約翰·克利斯朵夫》
怎么說河西一高也是我們的母校,我還真有點舍不得,加上背著行李的緣故,我的步子很慢,杜里京不時扭頭催我:“快點兒吧,老王,王愛東他們沒準兒都等急了!世界歷史上講到十月革命時有一句話,你還記得嗎?‘事情已經萬分緊急,拖延時間真的就等于死亡……’”
不出他所料,河東一高的人果然站在校門對面的路邊朝我們揮手,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老師戴著眼鏡,氣宇軒昂,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他旁邊站著的學生我認識,那正是我的哥們兒劉輝。
“劉輝旁邊那個可能就是王愛東!”杜里京的鞋底像是裝了彈簧,要一步躍出大門似的。
劉輝一瞧見我們就興奮地走了過來,剛起腳沒走兩步,他忽然又停住了。校政教處主任左培和保衛(wèi)科科長阿義不知從哪里鉆了出來,威風凜凜地堵在我們面前。
“喲嗬!杜里京,王家輝,你們這是上哪兒去???怎么還興師動眾的?”左培伸開了雙臂,但決不是為了擁抱我們。
杜里京說:“上哪兒去?想哪兒上哪兒唄!反正我們也是要被開除的人了!”
“那你等會兒,等王校長過來再說,他馬上就過來了!”左培朝我們身后遞了個眼色。
正對著校門50米是河西一高教研樓,王文革副校長果然在匆匆走出一樓大廳:“攔住他們!攔住他們!反了,反了,一個個都反了!”
紅鼻子阿義厲聲叫道:“都別動啊,別亂動!”
“把東西放地上,挺沉的,大家先歇會兒!”杜里京對宿舍的哥們兒說。
曹超操、汪國慶、老驢他們于是就放下手中的被褥和書物。
劉輝和那位老師也隔著大街遠遠地觀望。
“你們這是要干嘛呀?誰讓你們走的?!”王文革走到我們面前怒吼。
左培在一邊說:“這些都是魯國慶老師班里的學生!”
“我還認識幾個!”王文革點了點頭,他兇狠的眼睛把曹超操他們瞪了一輪:“你們幾個家伙,也都是搗蛋分子!”
曹超操大大方方地彎腰賠了個笑臉。
王校長扯著杜里京的衣袖:“趕快給我回去!現在正在考試,你們鬧什么鬧!”
“魯老師要開除我們,我們不走行嗎!”杜里京掙開他。
“魯老師?哪個魯老師?魯愛民還是魯國慶?嗯?我是副校長,我怎么沒聽說學校要開除你?開除學生是需要學校領導研究討論才能決定的,誰也沒權力私自開除學生!”
“王校長,你是不知道哇,我們真的沒法待下去,總不能天天受氣吧,到哪兒不是考大學呢?”杜里京朝對面的劉輝看了一眼。
“你們的事我都清楚,牛校長出差還沒回來,誰也不能開除你們!放心,你們的事,我會處理的,你急什么急!趕快給我回去!下午還得考試,瞎折騰什么你們!你們都走了,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家里爹娘老子來找我要人,啊,你叫我咋交待?你們爹媽把你們送來了,我就得替他們照護你們!”王文革朝杜里京和我的腦后各拍了一巴掌,很響,但不是很疼。
杜里京低頭不語。
王文革的目光又朝校門對面瞪了過去:“你把東西都留這兒,去,去給那邊的老師說一聲,走不了!就說我說了,走不了,不能走就是不能走,我不管他們是哪個學校的,你去交待一聲,叫他們趕快滾蛋,再不滾蛋我叫人把他們轟走,轟不走就叫吳義帶人把他們抓到派出所去!”
紅鼻子阿義吸取了上次挨打的教訓,這次已經把學校的幾個保安全聚在了門口。
“別的學校比河西一高強嗎?強多少呢?你們到那兒上學就能考上大學了?別妄想了!別忘了你們的學籍還在這兒呢!在那邊再辦學籍也沒用!我只要一句話,你們到時候就進不了考場!哼!”
杜里京躊躇了半天,嘆了口氣,獨自走出校門。
我看見杜里京和劉輝,還有那位河東的老師寒暄握手,彼此都一臉無奈,說了半天話。杜里京不時側身往回望,那位老師也表情凝重,不時點頭,最后帶著劉輝悻悻地走開。杜里京回到王文革身邊:“我把他們先支開了?!?/p>
“什么都別想了,趕快回去準備考試,下午打起精神,考個好成績,有我在,看誰敢開除你!”
曹超操也說:“既然王校長都發(fā)話了,杜里京你們還擔心什么?要不咱們就撤吧,回去還能睡會兒午覺。”
在王文革的監(jiān)督下,我們一行人又把行李書物運回了宿舍,各自午休不提。
下午還有考試。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