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樁心事很簡單:他想讓九歲的楊作新上學。他聽人說了,前莊辦起了一所新學,學費不算太高,教書先生也識文達禮,村上幾戶有見識的人家,已經(jīng)把自己的孩子送去上學了,因此,他想起了自己在山上攔羊的孩子。他覺得自己已經(jīng)半截入土了,應(yīng)該拿出自己的全部力量,為孩子的前程著想。他不想讓孩子一生都像他那樣,跟著羊屁股或牛屁股后邊轉(zhuǎn)悠,拿著攔羊鏟或吆牛的鞭子。其實,他的宏大抱負也十分簡單和可憐,他只想讓孩子識幾個字,長大后或者當個教書先生,或者在鎮(zhèn)上謀一碗公飯,或者至少,會幫助他記記收入和支出,而家里過年時的對聯(lián),也不必用一只小碗蘸上墨汁,在紅紙上扣坨坨了?! 〉牵蠈W需要花銷,而對一個農(nóng)家來說,供一個學生,就意味著需要拿出全部的積蓄,需要在以后的日子中節(jié)衣縮食,勒緊褲帶。窮雖然窮,楊干大還是有一點家底的,然而,這點積蓄是為了別的用場,積攢它,絕對不是為了有朝一日楊作新上學。
楊干大想攢足足夠的錢后,為祖上傳下的這三面土窯接上石口。為窯洞接上石口,這是老幾輩人的愿望。在鄉(xiāng)間,衡量一戶人家的光景怎樣,其中緊要的一條,就是看他能不能住上接口石窯。楊家自那兩個風流罪人開始,也許代代都有這個打算,但是都落了空。攢下一點積蓄,剛想乍舞,不是遇上天災(zāi),就是遇上兒婚女嫁的大事。天災(zāi)還有個深淺,婚姻這事,真是個填不滿的坑,通常貼上所有的積蓄,還要背上些債務(wù),然后媳婦過門,慢慢地還。債剛還完,兒女一個跟一個地長大,兒子要聘禮,女子要嫁妝,圈窯的事,眼看就要變成現(xiàn)實,又黃湯了。
楊干大的本名叫楊貴兒。媳婦過門那陣,媒人哄新媳婦,說楊家有三口接口石窯,新媳婦一聽,歡天喜地地過了門。轎子落地,新媳婦挑起紅蓋頭偷偷一看,哪里有什么接口石窯,分明是三孔煙熏火燎的黑窟窿,媳婦當時就哭了,淚水打濕了紅蓋頭。事后,楊干大解釋說,確實有過接口的打算,只是,結(jié)婚時四十塊大洋做聘禮,他的力量已經(jīng)耗干,再沒有力氣圈窯了,不過,他有一身的力氣,只要夫妻齊心合力,男耕女織,再加上鍋里一口碗里一口地省,要不了幾年,就可以住上了。新媳婦聽了,才止住了哽咽,轉(zhuǎn)而,恨起要聘禮的娘家來,她發(fā)誓說自己三年不登娘家的門。她還要求自己掌管家事,她說,男人是個鈀鈀,女人是個箱箱,不怕鈀鈀沒齒,就怕箱箱沒底,她保證管好這個家,為有朝一日的三孔接口石窯著想。楊干大應(yīng)允了她。
新媳婦跟楊干大解釋說,住什么她倒不在乎,瞎好有個狗刨的窩就行,娘家的日子比這兒還苦,她只是為了爭個臉面,村上的同年等歲的姑娘們,聽說她嫁了戶好人家,光光堂堂的三面接口石窯,都羨慕死了,如今,她美也美過了,能也能過了,誰知,說過的話,現(xiàn)在跌在了地上。往后,見了那些姊妹們,叫她的臉往哪里擱呢?楊干大聽了,深深地嘆了口氣,他勒了勒褲帶,對新媳婦說:我說話算數(shù),接口石窯,我要在自格手里,把它圈起來!
如今,積蓄差不多快夠了,如果明年風調(diào)雨順,秋莊稼下來,也許就能乍舞了,可是,楊干大有了另外的心思。憑一個莊稼人的直覺和理智,他明白自己的抉擇是正確的,然而,他記起他給婆姨說過的話,他想起他和婆姨這些年來的苦苦奮斗,他不知道這件事該怎樣向婆姨開口。于是他沒有心思再擦嗩吶了,他將擦得明晃晃的嗩吶提在手里,進了正窯,將它仍舊掛在墻上的釘子上。
婆姨正盤腿坐在炕上,納鞋底。他瞅了婆姨一眼,走到炕邊,屁股擔在炕沿上,一橫身子,上了炕。他走到窯掌墻壁正中的那個窯窩跟前,揭起縵著窯窩的一塊粗布,然后兩只手小心翼翼地向窯窩里,搬出一個瓦罐。
“不要看了!不夠圈窯的。我昨晚上剛數(shù)過,五個袁大頭,五個孫大頭,二百零三個大銅元,七十個小銅元,剩下的,是一堆麻麻錢!”婆姨見楊干大搬出了瓦罐,看了他一眼,說。她繼續(xù)干著她手里的活。她是在給楊作新納鞋底。攔羊娃整天上坡溜坬,一個月得一雙鞋。
楊干大沒有理會婆姨的話,他還是將瓦罐搬出來,小心翼翼地將里邊盛的東西“嗆啷嗆啷”倒在沙氈上,然后一樣一攤,細細地數(shù)起來,甚至連麻麻錢那些“乾隆通寶”、“道光通寶”、“光緒通寶”這些字樣不同的,也分攤另放。最后,他伸了伸疲勞過度的腰,是的,這些錢準確的數(shù)目,正如婆姨方才向他通報的那樣,而且,這些錢,為三孔窯洞接口,確實也差一點。為土窯接一個石口,并不比另圈一面全新的石窯便宜,因為石窯的窯腿細,省工省料,而土窯的窯腿粗,一孔窯與一孔窯之間的間隔又大,因此,要想將窯面齊刷刷地貼上一層細石料,用料和工程量也是不小的。楊干大想到這里,嘆了口氣。
“村上老五家的小子上了新學,你知道嗎?”楊干大試探著問婆姨。
“聽說了!”婆姨答道。
“聽說,有多幾家都在乍舞,也想讓孩子去上!”楊干大又說。
“各家有各家的光景,各人有各人的算計!”婆姨仍然淡淡地回答。
“你是在給新兒納鞋底吧。這孩子,越大越費,一雙鞋,不等一個月,前邊就開了蛤蟆口,露出了腳指頭!”楊干大這時轉(zhuǎn)變了話題。
聽說提到他們的兒子,婆姨臉上露出了笑容。她抿著嘴笑了笑,沒有言傳。
楊干大繼續(xù)說:“新兒他媽,你說,咱們的光景也不薄,說起話來,也是個人前的人,那別人家的孩子能上學,咱們新兒,是不是也背上它一回書包?”
“你看著辦吧!你是掌柜的,楊家的主意得你拿。”
“這么說,你同意了?”楊干大一聽婆姨這話,高興得差點要喊出來。
“新兒也是我的孩子么,他成龍變虎,我比你還要高興!”
“我的好婆姨!”楊干大一陣高興,他想不到這個問題竟這樣輕而易舉地解決了。他拉住婆姨的手,真想咬她一口。
“小心針扎了你的手!”羞紅著臉的婆姨說,“你就是心偏,光記著新兒,根本心里就沒有蛾子?!?/p>
婆姨要楊干大趕快把瓦罐收拾起來,她說他是窮命,腰里有了兩個,就燒得不得了了,顯富,還不趕快藏起來,當心過路人聽見了響聲,晚上來撬門。
楊干大應(yīng)承著,他撿起這些摞成一堆一堆的銀錢,往瓦罐里放??墒?,在放的途中,又記起了圈窯的事,婆姨這樣痛快地答應(yīng)了,這使他感到意外,同時,也令他感到自己對不起婆姨,對不起自己當年結(jié)婚時許下的口愿,于是他對婆姨說:
“上學自然是好事,可是,新兒一上學,圈窯的事就得往后擱一擱了。孩子上學要花銷。新兒他娘,不知你想到這一層沒有?”
“想到了!”
“要不,讓孩子學吹手吧。‘種麥不如種黑豆,念書不如學吹手’,孩子學成了吹手,也是風風光光、吃香喝辣的一輩子,且省下了上學的開銷,這樣,圈窯的事也誤不了。咋樣,你說哩?”
“不!當那低三下四的吹手干啥,壞了門風,還是讓孩子上學吧!窯不圈了,新兒學成了本事,成了人前的人,比留給他三孔接口石窯,要體面得多。再說,他有本事,他手里把這窯圈起來,不就得了!”
“好婆姨,你真有見識!”
楊干大這回徹底是高興了。他把瓦罐重新放到窯窩里,又用布縵遮好,然后溜下了炕?!拔页鋈フf個話。”他對婆姨說。接著他出了門,下了坡坎。他的五歲的小女兒楊蛾子,正和一群女孩子在畔下面的官道上跳方。他喊叫了兩句,讓她把褲子提起來,把褲帶衿好,不要讓褲襠吊在半胯里,這么大的女孩子了,不像個女兒家的樣。他在喊叫的同時,揚起頭來,朝山頭上看了看,看那在山上攔羊的楊作新,隨后,他就到孩子已經(jīng)上學的那家,打問情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