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1)

古道天機 作者:高建群


那李劉氏已經(jīng)抬埋上山,入土為安,今格晚上要過的這個“事”,又叫什么“事”?為啥那楊祿家的門前,人影綽綽,嘈雜有聲,一副過“事”的架勢。原來,鄉(xiāng)間風俗,人死之后,七七四十九天之內(nèi),逢“七”便有一個事故,人稱“七七齋齋”。這第一個“七”,叫“頭七”,又叫“人七”,言下之意,今晚一過,那個亡人就不再是原來的那個人,而是過了奈何橋,入了鬼魂的簿了。楊家今天過的,正是“人七”。

張家山是個事故人,鄉(xiāng)間的這一套習俗,四時八節(jié),紅白喜事,樣樣都在手掌之中,所以專門算定了這個日子,前來行事。白日格大槐樹底下那一番輕狂,那一番張揚,其實并無實際的意義,只為討得個楊祿不疑。爾格跌跌撞撞,踏上門來,才算正式進入角色。俗話說,“善者不來,來者不善”,楊祿若是個乖覺之人,他該有幾分警覺才是!

好個張家山,抖起膽子,撩開長腿,大大咧咧地走到門口,將半截鐵塔一樣的一個身子,靠在門框上。抬起一只腳,放在門墩上,而后,“嘣嘣”地撥動兩下琴弦,揚聲叫道:“紅白喜事!紅白喜事!若要叫事情過得好,少了把三弦不熱鬧。掌柜的,不知道是你這事情趕上我了,還是我張家山趕上你這事情了!”說罷,緘了其口,不再說話,只將個椿木疙瘩子三弦,抱在懷里,“嘣嘣嘣嘣”地彈起,讓三弦代他發(fā)聲。

“誰在這里添亂?”一語未了,后頭窯洞里,走出了兇神惡煞的楊祿。一根火柴棒含在嘴里,正在掏牙縫。

見門口站著的,正是白日大槐樹下彈唱的那老漢,老漢身后,一個病病怏怏的后生,一個畏畏怯怯的婆姨,那楊祿臉上露出幾分輕蔑。他癟起嘴,吐了一口口水,連那火柴棒兒一起吐了。而后品起個臉兒,擺了擺手,吆喝他們離開。

楊祿這個舉動,不合常理。按照陜北人的禮數(shù),紅白喜事途中,遇到這種討吃的行藝人,便要請到桌面上去,畢恭畢敬,奉為上賓。有手不打上門客,不管怎么說,這是世界在抬舉你這事主哩。非但不能驅(qū)趕,通常,一曲彈罷,還要由那趕事情的親戚,給藝人上了“花紅”,才算體面。藝人收不收你這“花紅”,是他自己的事,你要不給,又算悖了常理了。那吃飯的事,亦要慷慨些才是,即便是吃食匱乏,眾人碗里省一口,也要將這藝人管飽,讓他沒個說是。如此這般,無非是想求那藝人,唱些耳朵順些的曲子出來,再就是防他出了這門,一張吃四方的嘴,四處作踐這主家,喪揚得你四鄉(xiāng)八里,沒了臉面。

張家山見這楊祿不通大禮,于是只管冷笑,懷中的三弦,表達主人的感情,激激越越,猛烈而有憤慨之聲。張家山心中暗想:怪不得你敢于毀約,原來腦子不滿!心里想著,手里三弦只顧彈奏。

啥叫“腦子不滿”?這卻是一句罵人的話。人的腦子二斤半,這個“不滿”,就是說不夠二斤半,或只有二斤三兩,或者還要少一點。按張家山的思考,人的腦子不滿,或者說“不夠數(shù)”,是由于當年父母交媾時,某一方不喜悅,沒有達到高潮所致。這比如那麥子揚花時,刮了一場風,所以麥粒是癟的;谷子秀穗時,遭了一場旱,所以谷殼是秕的。這句話初聽起來,并不打人,細細一詳,好是饞火。

張家山這里一鬧騰,滿院子的孝子賢孫,都忘了自己的正事,湊過來看熱鬧。那些白日聽了張家山說書,沒有聽夠的,這時也尾隨而來,跟著觀看。礙于楊祿的為人,這些人不進那個大門,只是站在大路上,透過門洞往里瞅著。

雙方都是強人,各各爭執(zhí)不下。正相持著,穿白色孝衣的人群中,走出一個手提馬燈的小伙。后生先高挑馬燈,照著人的臉,罵罵咧咧地,驅(qū)散了孝子,繼而,又走到楊祿跟前,數(shù)落了他幾句,那話語無非是“有手不打上門客”之類的尋常口語。數(shù)落完了,又招一招手,示意張家山并隨行的兩位搭檔,在院子里椿木底下的一個小炕桌前坐下。待三人坐定之后,朝窯里喊了一聲,吩咐茶飯。

張家山只稍稍地動了一下筷子,便又順過三弦,開始彈唱。這次,他吟唱的是一個背信棄義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梅鹿”和狼?!懊仿埂笔且环N飛禽,它的學(xué)名大約叫“烏鴉”。張家山講述的是“梅鹿”從陷阱中救出了狼,而狼后來又吃掉了“梅鹿”的故事。這故事大約也屬于藝人們的傳統(tǒng)節(jié)目,開篇段子。那楊祿聽了,覺得刺耳,想要發(fā)作,又覺得自己有事在身,怕惹起新的麻煩,只得咽了兩口唾沫,忍了。

這天是“人七”。這天夜里要辦的一件大事,就是眾孝子們要上一趟老人山,去祭一次墳,讓那亡人李劉氏(在這個村子她叫楊劉氏)順順當當?shù)赜扇俗兂晒?,離了陽間這個家,與死丈夫團聚,去開始她以后的行程。所以待天黑嚴之后,那掌馬燈的在院子里一陣吆喝,而后,眾人排成一隊,由掌馬燈的打頭,一步一搖,一步一哭,離了大門口,過了街道,自吳兒堡南面,楊蛾子家的后窯掌,直奔老人山而去。

這自事主家門口,至老人山新墳,三步五步,還要燃起一個火堆,這叫“鬼路燈”。過去的年代里,這火堆用麥草點燃,爾格社會發(fā)達,有了石油,因此這火堆,往往是用原油蘸了棉紗點的。村子旁邊有的是磕頭機,在那油池里,偷上一桶原油就夠了。

遇到橋梁、河流、三岔路上,還要撒些紙錢,擺了供品,一行人繞著那供桌,轉(zhuǎn)上三圈,繼續(xù)前行,這叫“買路錢”,叫“過金橋”。如此等等,名目繁多,不必一一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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