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那喊聲,事出突然,張家山委實(shí)被嚇了一跳。那李文化是個沒經(jīng)過大詐的人,這一聲喊,竟嚇得他尿了一褲襠,渾身發(fā)軟,身子順著墓壁,軟塌塌地坐了下來。
那老杜梨樹上,棲著一群過夜的烏鴉。烏鴉也被這喊聲驚動,離了樹枝“嗚哇——,嗚哇——”地亂飛,聲聲驚心,更令這老人山頂,增加了恐怖的氣氛。
張家山朝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算是冷靜一下自己。繼而,大著膽子,朝頭頂望去,這一望望出了名堂,只見月光白白的,照著一個后生的身子。張家山一見,卻認(rèn)得他。這人,正是今格晚上過“人七”時,手執(zhí)馬燈的那位。
“你要干甚,朋友?誰騎驢,壓著你的脊梁桿了?”張家山努努力氣,鼓起余勇,問道。
“干甚?你這是明知故問,還是咋的?陜北人咋價(jià)處置這盜墓賊的,你枉活了幾十歲了,不是不知道吧?”那人又重復(fù)了一遍。
張家山對這鄉(xiāng)俗,自然再明白不過?!盎盥癖I墓賊不犯王法”,這是一項(xiàng)規(guī)程。大凡世人,最痛恨的,就是這種扒墳掘墓吃死人飯的人,所以村村戶戶,都有一個約定俗成的規(guī)矩,凡見這盜墓的人,唾沫星也不要費(fèi),操起鐵锨,將他一埋了事。這規(guī)矩是老輩子傳下來的,并非自今日始。
這時候,李文化緩過勁來了。李文化沖頭頂上喊道:“我們不是盜墓賊!我們冤枉!我這是來接我娘親的。這棺材里躺著的女裙衩,是我生身母親!”
“這個么,我知道!”頭頂上的后生笑道。
張家山見這后生,并不顯得兇惡,手里的鐵锨,盡管一揮一揮的,卻不把土往下丟,心想,這事大約還有救,于是喊道:“這后生,我認(rèn)得你。你是今格晚上,手提馬燈的那位!”
“算你眼力好!”后生答道。
“這么說,你是那亡人的外甥了?”
“何以見得?”
“咱老百姓有一句話,叫做‘外甥打燈籠——照舅’!這話不是說說而已,而是真做。舅舅死了,吊孝上墳,那前面提燈引路的,就是外甥。舅母死了,當(dāng)然也是這個規(guī)程?!?/p>
“張家山,你這話說得倒也在理,只可惜,楊家這一輩上,墳頭子上火旺,沒有女人出世。沒了女人嫁出,這外甥從何而來?”
“聽你這一說,后生!那么我就更知道你是誰了!沒了外甥,那就通常由娘家侄兒承擔(dān)這引路的角色。后生,我知道了,你姓劉,是那‘回頭約’上劉姓人家,是耶不是?”
后生一聽,微微一笑,算是默認(rèn)了。
一旁癱著的李文化,見說那人是他母親娘家侄兒,身子登時硬正了許多。他扶壁站起,高叫道:“大老表,大姑舅,你當(dāng)我是誰?我是李文化呀,是那六六鎮(zhèn)李家河的。俗話說,‘姑舅親,姑舅親,打斷骨頭連著筋’,要說,咱們才是名正言順的親戚呢!”
論起親疏,頭頂?shù)倪@“大老表”,卻與李家河李家、吳兒堡楊家一樣親疏。他那不安分的姑姑,前嫁后娶,兩次坐轎,無論前夫,無論后夫,于劉家河劉家,都是一樣遠(yuǎn)近的。只是姑姑后來進(jìn)了楊家的門,他和楊家就來往得多一些,那李家河三年不走,路就斷了,長了苔蘚。他也知道那里還有一條根,只是戶里再沒要緊的親人,而李文化又浮萍不定,因此,多年斷了音訊,自然生疏。
聽說是劉家河劉家的,張家山登時氣壯。一伸手,從懷里掏出個“回頭約”,伸手展開,往空中一揮,罵道:“劉家河的,你還懂不懂得個‘紅口白牙,立約為憑’的道理?楊家違了‘回頭約’,天理難容,日后必有報(bào)應(yīng),你身為娘舅家的,又是立約一方,理應(yīng)舍了情面,動手來攔楊祿,給個公道,想不到你卻助紂為虐,為虎作倀,尾隨上山而來,要暗算你這姑表兄弟。良心安在?天理安在?”
李文化聽了,也順著張家山的話茬,口里不住地“大老表”、“大老表”地叫著,求頭頂上那后生發(fā)發(fā)惻隱之心。
見話到了這個份上,那個“大老表”依舊笑著,說道:“張干大受驚了!剛才我說的,都是戲言,想不到二位卻當(dāng)了真。那姑舅兄弟李文化,我卻認(rèn)得。今格見你們來得蹺蹊,我便明白,一場干戈起了,你們是為動女骨而來。兩位聽著,我并非趕來尋事,而是想湊一只手,為你們幫忙的!”
墓坑里的張家山李文化聽了,驚魂未定,仍是不信。
“大老表”又說:“當(dāng)年這一紙‘回頭約’,一式三份,你們拿一份,楊家拿一份,另一份,現(xiàn)在就在我這腰里別著。‘紅口白牙,立約為憑’這個道理,我如何不懂?不瞞你們說,那趕牲靈的捎話給李家河,就是我讓捎的!”
聽了“大老表”這樣說,張家山和李文化方才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