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時間,說話間就到了。這天一早,公雞喔喔地啼著。貪睡的張家山,這天破例起了個大早,將兩扇房門開圓,然后抱了把掃帚,在大門口慢吞吞地掃著。
這不叫掃地,這叫拿了把掃帚在做運動。地上橫一道、豎一道的,用老百姓的話說,這叫“給關(guān)老爺畫胡子”。
“讓我掃吧,張干大!”賀紅梅過來搶掃帚。
張家山頭也不回地擺擺手,繼續(xù)掃著。
谷子干媽使了個眼色,叫紅梅不要去驚擾張家山。
太陽初升的時候,早飯已經(jīng)吃過。地很干凈,上面灑了些水。麻將桌子端端正正地擺在屋子中間。桌上的麻將,四堵墻一樣,也端端正正地擺好。
谷子干媽背個小包袱,和賀紅梅要躲出去。
門口。
谷子干媽充滿愛意的目光,在張家山臉上停下來。
“他張干大,你不是那二年了。凡事不可逞強!能撐過去,就撐,撐不過,就松下來,畢竟是有搭幾歲的人了!”谷子干媽說。
“我知道!”
張家山的眼神中,突然出現(xiàn)一種溫柔的東西。他抬起頭來望著谷子干媽。突然,越過谷子干媽的頭頂,他看見遠遠的山路上,一顛一顛地,過來了周寶元,于是,混濁的眼神,突然像豹子一樣銳利和明亮起來。
谷子干媽從張家山的眼神發(fā)現(xiàn)了什么,扭頭一看,也看見了周寶元。
“紅梅,咱們走!”
谷子干媽手牽著賀紅梅,匆匆而去。
周寶元下了山路,拐過墻角。在拐過墻角的時候,順便撒了一泡尿。撒罷尿,一邊拴褲帶,一邊來到門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這癩人手,果然說到做到!我在這里,迎候你多時了!”張家山手扶門框,一面大笑,跟剛才好像換了個人似的。
“男人家說話,一口唾沫一個坑,況且這次,遇的是你張干大!”周寶元已經(jīng)把褲帶拴好,他拽拽衣襟,拍拍小肚子,回答說。
“閑話少說,咱們進屋吧!”
“張干大,我剛才在山梁上,瞅見你家門口有個人影,瞧那走勢,好像是賀紅梅!”
“周寶元,你這是瞅花眼了,那是你谷子干媽!”
“我想也是!”
閑拉著,進了屋子,周寶元見屋子中間,端端正正地支了個桌子,放著麻將,他有些意外。
“張干大,你看,我把明寶盒子都帶來了!”
張家山接過明寶盒子,一把扔到炕上:“爾格社會,講究潮流。十億人民九億賭,剩下一億做候補。這賭的,就是麻將!咱們攆攆潮流,最好!”
周寶元哼唧了兩聲,只好坐在桌前。
“三缺一!”他說。
“李文化,你到門口瞅瞅,看見個過路的,拉過來,支個桌子腿兒!”
李文化往門口一站,恰好遇見田莊的田本寬,于是不容分說,拉了進來。
麻將場上,一場昏天黑地的大賭,張家山、李文化有備而來,依計而行,直贏得周寶元場光地凈,叫苦連天。
暮色四合。
周寶元栽得不明不白的,哭喪著臉,走了。
“張干大,這事沒完!”周寶元說。
谷子干媽、賀紅梅見周寶元走了,急急地回到所里。谷子干媽進門第一眼,先看張家山的臉色。張家山面色沉重,耷拉著眼皮,臉上根本看不出個輸贏。
有一串鼻涕,從張家山的鼻子上掉下來,掛在腔子上。
谷子干媽掏出手絹,將這鼻涕擦掉。
“贏了!踢死了周寶元!”李文化覺得屋里的氣氛有些壓抑,他瞅了谷子干媽一眼,將結(jié)果說出。
說完,李文化將贏下的錢,一張不剩地掏出來,交給張家山。
張家山將自己身上的錢,也掏出來,兩沓錢合在一起,全部交給了谷子干媽。
“你數(shù)一數(shù),谷子!”
說完,張家山挪動身子,走過來,心不在焉地摞麻將,往盒里送。
李文化眼瞅著谷子干媽數(shù)錢,他想知道究竟贏了多少。
“一共是七百一十三塊錢!”谷子干媽說。
“將那錢,取出二百,你拿著,是你交給我的本錢。取出四百,交給賀紅梅,讓她拿給她大,去還周寶元的賭債。剩下的,給我吧,這是那天在賀家溝,我輸?shù)?!?/p>
谷子干媽應(yīng)了一聲,然后給指頭蘸了些唾沫,又一五一十,按張家山吩咐的,將這些錢分開。
接過谷子干媽遞過來的錢,張家山數(shù)出三張,給李文化:“這是那天賀家溝,我借你的!”
張家山扶著桌子站起,挪到炕上,身子一橫,上了炕。上炕以后,他指著還沒有摞完的麻將,對李文化說:“李文化,你將麻將拾掇了,送給西頭那兩兄弟去吧!我有些累了,讓我躺一躺!”
張家山感到全身筋骨疼痛,他呻吟起來。
谷子干媽拿起一只枕頭,塞到他頭底下。
叮叮咚咚,李文化在裝麻將。谷子干媽和賀紅梅在掃地、拾掇房子,乍舞乍舞:陜北方言,張羅、忙碌的意思。著做飯。
李文化說:“張干大,我看這麻將桌子,就支著吧!牌也放在咱這兒!這營生能干,空里叨著吃,又省心,又不要攤本,比咱辦這個民事調(diào)解所,來錢快多了!”
張家山見說,一撲拾起來,罵道:“屁話,你經(jīng)過多少事情!小子,見好就收吧!這種營生,干多了,要折陽壽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