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無意之中低頭,心卻猛然一緊,映入眼簾的不再是昔日的黑色錦衣襟扣,而是絲線金繡的明黃色云紋錦緞,那尊貴的明黃色,昭示著祁舜如今的地位已不是秦王,而是至尊無上的祁國新皇。
云蘿在佛堂修行思過,祁皇后對她的表現(xiàn)十分滿意,一月之期屆滿時,命宮人前來迎接她返回臨安。
富麗堂皇的車輦進(jìn)入祁國皇宮,云蘿在祁皇后居住的東苑前下車,小雨等西苑侍女們早已等候在一側(cè),后宮諸妃見她一月之間更顯消瘦、形容較之往日更加柔弱可憐,紛紛對她暗生同情。
云蘿向祁皇后叩拜完畢,再向永妃叩拜時,永妃阻止她,輕輕嘆道:“不必拘禮了!”
祁皇后雖然因燕桐之事對云蘿有些不滿,畢竟身為一國之母,而且與她有母女情分,在人前總是要保留幾分仁慈關(guān)愛的皇后體面,于是說道:“我聽宮人們回報說,這些天你在太廟用心虔誠修行向佛,先帝在天之靈一定會覺得安慰。你得記住以此事為戒。如今既然回宮來,不必再受佛堂拘束了?!?/p>
云蘿低頭應(yīng)道:“兒臣一定謹(jǐn)記母后教誨?!?/p>
祁皇后向永妃看了一眼,才說:“靜妃靈柩已歸葬皇陵,西苑空出來無人居住。前些天我命內(nèi)宮監(jiān)重新修葺過。南苑原本人多,你仍舊搬回西苑去住罷,需要什么日常用度之物,只管向內(nèi)宮監(jiān)講說就是?!?/p>
云蘿正要抬頭答話,一雙明眸無意中看見祁皇后端坐的那一張金漆鳳椅,不由怔了一怔。
假如天璧國沒有覆滅,此時此刻端坐在這張鳳椅上的人,會不會是母親丹姬?如果是丹姬,那雙注視自己的眼神,一定會更加慈愛和真誠,決不會像祁皇后這樣,僅僅只是因為名分和憐憫。
她強迫自己收回眸光,乖巧答道:“兒臣謝母后?!?/p>
祁皇后察覺她神思恍惚,說道:“你歸來途中一路顛簸,不必在這里,早些回西苑去歇著吧?!?/p>
云蘿依言向諸位妃嬪行禮退出東苑正殿,與小雨一起走出東苑大門時,恰好撞見一名身穿祁國軍士服飾的信使行色匆匆飛奔而來,他手中緊握著一封信,封口處以朱漆龍紋封緘,極其醒目。
這種朱漆龍紋封緘,通常只有祁帝才能使用,如今祁帝駕崩,祁國上下能夠使用它的就只有祁舜一人。
云蘿料定這是祁舜從邊疆發(fā)來的緊急信函,一時心急之下也顧不得宮規(guī)禮儀,向前一步攔住他的去路,說道:“你別走,我有幾句話相問!”
那信使只得停下腳步,向她行禮道:“屬下見過三公主?!?/p>
云蘿看向他手中的信函,問:“這是三哥發(fā)來的信函嗎?他在那邊……可好?”
那信使略有遲疑,才答道:“是秦王殿下交與皇后娘娘的書信。日前我軍十萬與荀軍交戰(zhàn)于衣國淝水,兩軍一直相持不下,殿下親自上陣督戰(zhàn),才將荀軍逼退百里。不過,殿下他……”
云蘿只覺心口一陣發(fā)緊,脫口問道:“他怎樣了?”
那信使道:“殿下與荀帝在兩軍陣前比試,不慎被荀帝一箭射中左臂。如今已沒有大礙,公主請勿擔(dān)心?!?/p>
云蘿聽說祁舜親自上戰(zhàn)場,且被荀帝射傷,心中更加著急,繼續(xù)追問道:“如今沒有大礙,當(dāng)時一定受傷流血了,對不對?荀國肯退兵休戰(zhàn)嗎?三哥什么時候能班師回臨安來?”
那信使如實答道:“秦王殿下說,荀國與衣國一日不締盟約,祁國三十萬大軍就不會撤離邊境,三國戰(zhàn)局尚未結(jié)束,請恕屬下無法回答公主的問題?;屎竽锬镞€在等屬下回話,屬下告退了?!?/p>
他擔(dān)心在東苑外停留過久讓祁皇后不悅,匆匆而去。
云蘿獲知了這一點點關(guān)于祁舜的消息,心中的擔(dān)憂有增無減,暗自失神了一陣,才帶著強烈的不安回到西苑。
短短一月之間,西苑里里外外都被皇宮匠人們整飭一新。
房屋外墻都被重新粉飾,猶如新建造的庭院中,除了原有的景致風(fēng)物之外,另栽種了不少當(dāng)季鮮花,如月季、梔子、茉莉、月桂、丁香之類,一陣陣幽香隨風(fēng)襲入鼻端。
云蘿走進(jìn)房間內(nèi),發(fā)覺原來所用的起居之物全部更換了新型式樣,陳舊的帳幔也換成了鮮潤的粉紅色輕紗。窗外翠竹掩映,房中粉幔飄搖,配著一片簇新的松香色大朵牡丹地毯、裊裊含煙的花朵狀小香爐、水晶玳瑁所鑲嵌的宮燈,令人感覺如墜瑤宮。
如今的西苑不但不比東苑、南苑遜色,富麗華美猶有過之。與一個月前她與靜妃的住所相比較起來,儼然是兩重天地。
侍女們的眼神中帶著掩飾不住的驚喜,小雨更是歡喜無比,歡聲叫道:“公主的房間真漂亮!”
云蘿默默觀望著眼前的這一切,直覺有一種淡淡的受寵若驚之感。或許是因為在佛堂內(nèi)感受冷靜凄清太久,她猜不透祁皇后的用心何在,也無法辨別和確信這突然而來的“寵遇”背后,所隱藏著的究竟是福還是禍。
她已經(jīng)沒有更多的精神和勇氣來思考這些問題,此時此刻,讓她擔(dān)心、讓她記掛的并不是她自己,而是遠(yuǎn)在東南邊境的那一個人。
時光如水般流逝,云蘿看似閑居西苑,心情卻沒有片刻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