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勇的怒吼使我打了一個冷顫。他緊鎖眉頭,朝我大喊了一聲救人后,獨自跳入了河中。女孩的雙手雖然依舊緊拽,但身體卻在一點點向內(nèi)偏移。如果樹枝撕裂的話,她勢必會被湍急的河流卷去。這樣的故事,我和樂天派的周小勇都聽過不少。
看著周小勇在何種奮力撲游的背影,我始終都沒有勇氣跳下去。我在想,如果連我也跳下去了,那誰來拯救翻滾河流中的我們?
事實正如我想象的那樣。笨拙的周小勇在此刻的河流中完全不堪一擊。他的衣服在渾濁的河面上一起一落,一隱一現(xiàn)。如果我跳下去的話,情況可能會稍好一點。因為我的游泳技術(shù)遠(yuǎn)遠(yuǎn)勝過周小勇。
大雨中的河流像一條騰躍的長龍,吞噬了緊緊抱住的他們。樹枝已斷,一切恍然成了定局,不容我再有絲毫權(quán)衡的余地。
直到最后斷裂,周小勇朝我揮手求救的一刻,我都沒有勇氣縱身一躍。骨子里的懦弱和自私,讓我在瞬間恨透了自己。
事情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樣。一個雨天撒網(wǎng)的農(nóng)夫在半路攔下了他們。
之后,我去了另外一所學(xué)校。而周小勇,也再也沒來找過我。我們那份“萬古長青”的友誼,如同那天救命的樹枝一般,在悲絕的呼喊中混入了奔騰的河流。
歲月一路匆匆吶喊著朝我耳旁飛過。此刻的周小勇,早已淪為勞動市場的板車夫。他時常出現(xiàn)在我所居住的小區(qū)樓下,幫搬遷的用戶馱運(yùn)家具。每每從窗外看到他,我的眼前都會閃過一條渾濁的河流。我再沒向我的后輩們提過勇敢二字。
命運(yùn)總是將我推倒荒唐的劇情中去。我親眼看著板車上的繩索忽然散開,一個笨重的衣柜順勢滑落,將彎腰行進(jìn)的周小勇砸倒在地。
背著昏迷的周小勇往急診狂奔的時候,我有種贖罪的坦然。這些年,我只要閉上眼睛,就能看到那天他們兩人的雙眼。我想,如果時光再給我一次機(jī)會的話,不論生死,我都會隨他而去。
周小勇醒來的時候,到底認(rèn)出了我。他的原諒在嘴角慢慢揚(yáng)起。我才說了一句“這些年我過得好苦”,便抱著他嵌滿勒痕的肩膀,嚶嚶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