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山上果然找到許多觸目驚心的戰(zhàn)爭痕跡:摧毀的工事,燒坍的地堡,彈洞累累的石壁和嵌在樹干上的鋒利的炮彈皮。我還拾到一柄折斷的日本刺刀和一把銅銹斑斑的子彈殼。這些歷史物證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它們使我疲憊不堪。
是夜,我獨宿山林。天上下起小雨,山谷里傳來陣陣?yán)青?,我守護(hù)著那堆斷碣殘碑,如同守護(hù)一個失落已久的歷史舊夢。長夜漫漫,天地混沌,巨大的孤獨伴隨潮水般的黑暗襲擊我,將我那顆絕望的心卷入無底的深淵。
后來我終于迷迷糊糊睡著了。我夢見自己又回到乒乓隊,還入了團(tuán),我的父母笑容滿面來向我祝賀。不料人們又開起批判會,我看見父親悲哀的臉和母親那雙驚恐的大眼睛……突然嚇醒,渾身火燒火燎地痛,巴掌一扇,竟拍死螞蟥蚊蟲無數(shù)。
我以為自己早已同家庭劃清界限,已經(jīng)不再痛苦,但是此時此刻我才省悟:原來我對家庭對父母的感情是如此強烈,絲毫未曾死滅。我愛他們遠(yuǎn)甚于愛自己。
東方欲曉,云破天青,山林萬籟俱寂。我從黑暗中站起來,渾身血漬,肝腸欲碎。我突然仰天長嘯,目眥皆裂。一剎那,天地間回響著一頭無家可歸的狼崽子凄厲的咆哮。
這天早晨,我在一個近于瘋狂的念頭驅(qū)使下離開松山,走下公路,踏著冉冉升起的朝霞和遍地冰涼的露珠,帶著滿身創(chuàng)傷一瘸一拐地朝曠野走去。
從此,一個叫鄧賢的知青從連隊里失蹤了整整一年。
5
十幾年后,當(dāng)我提起筆來重新審視自己這段并不輝煌的歷史,我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從未真正陷入悲觀和絕望。盡管有時很痛苦,也盡管心靈時常都在滴血在呼號,但是我始終在躁動,在反抗,在尋找一條屬于自己的人生之路,哪怕路上遍布荊棘和燃燒著毒蛇般的煉獄之火。
我的父母,我的家族乃至整個民族又何嘗不在苦苦尋找著什么呢?
這便是促使我走上寫作之路的一個必然契機。
這也是促使我寫作此書的一個歷史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