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門外塑鋼凳上扭曲著。終于叫我的號了,可正在這時,一個十多歲的小女孩捂著胸口由大人攙扶過來,她痛得哇哇大哭,不斷喊著媽媽,胃疼啊……我只好讓她先看診,她媽媽道了謝,扶著女孩走了進去。
我在翻攪中再次被叫進去。一針阿托品,還有B超、化驗,結果——沒查出什么結果。
我又“坐在車上”了。沒有“下車”。雖然好像來到了“車門口”,但“車門”未開,我又“回到座位”上,看來“下車”找媽媽還得等下一次。
我回到家時已是凌晨兩點半,躺下,昏昏欲睡,想喝水,知道暖瓶是空的。樓上那個該死的空調(diào)外機嗡嗡嗡地響。我又開始頭痛,一會兒,眼皮沉了,四周灰黑的大幔拉了上來,我終于睡了,但……
疼痛一步一步劇烈,我沒辦法,只好再重復零時以后的那一套,再次來到醫(yī)院,只不過這次是另一家醫(yī)院——總不能每家醫(yī)院都只有阿托品和化驗吧?
醫(yī)生倒是個四五十歲的男子,也許德高望重、技藝超群、服務一流。只是腦門亮得可以,他后腦勺的一綹頭發(fā)被留起,支援邊疆似的長長地從后邊繞纏過來,越過光亮的地帶,毫無根基又極不情愿地貼向另一邊。但一低頭,那綹主要職責是遮蓋不毛之地的毛發(fā)便不負責任地對光亮地帶不管不顧,長長地垂至眼前。他徒勞地再按理想路線攏起,抬一下頭,問:姓名,性別,年齡,住址,電話,哪里不舒服,有無……
“咳咳咳咳咳”一老者被用輪椅推進,光腦門丟下我,問:“要住院嗎?”
推車的漢子不耐煩,“要住——檢查吧?!?/p>
光腦門醫(yī)生很久才重新看見我。
他又處理了一下那沒責任心的長途跋涉過來的頭發(fā),重新問:哪兒不舒服?有無藥物過敏史?開B超單,化驗單,扎阿托品。我說我扎了一支了。他說又痛了嘛,再扎一支。于是我到注射室,敲門,等……
我又回到了家。下了出租車又有一陣痛得躺在了樹下。
鬧鐘鈴聲又響了,我睜開眼,天亮了。
我感到有點兒倦怠。但仔細感覺,胃不疼了。幾乎沒什么感覺。我這才憶起這夜的情況。從兜里掏出已付了款的化驗單,藥單,掛號單,B超單,還有沒付款的化驗單,B超單,還有床位費和輸液藥單,看一看嚇了一跳:686元。無怪光腦門一直盯著我看我有沒有去劃價付款。當他看到我在劃價窗口外把單子遞進去后,才轉身去接已響了好久的電話。我就是瞅準這個機會才轉身逃出了醫(yī)院。在那個醫(yī)院花了九十多,在這兒又花了30,如果全部付了費,又要花686元,我一個月的生活費沒了。
我起床了。把單子丟進紙簍。試一試身體,一切正常,看看時間,鬧鐘剛響過兩遍,正常起床,也可以正常上班。于是我洗漱畢,站在餐桌前發(fā)了會兒愣,吃什么呢?吃還是不吃?其實這樣的問題無實際意義。昨夜被胃痛折騰了一夜,常識上也應該空空胃。屋子里只有麥片,可暖瓶里無熱水,吃不了。重要的是應空腹。
罷罷,不要多想,照常上班,照常,一切照常。先從蜀興東街走到西二環(huán)路,右轉后到路口再左拐,到羊西線。天不甚亮,陰,可能要下雨。偶爾會有一陣微風吹過,我很想像孫大圣那樣抓過風頭,放到鼻孔處聞一聞:唔,有腥氣,定是妖風!我聞一聞,唔,定然有雨。但昨天判斷錯了,白拿了傘;于是今天沒拿傘,況且已出了門自然不想再回去,于是,加快了腳步。
我經(jīng)常步行上班,這并非是我離上班的地方近,打出租時曾測試過:83公里,步行緊走也要85分鐘。但一來恐懼48路車,二來現(xiàn)在崇尚健康,我沒機會搞什么體育鍛煉,于是走路就被我選中。走路好啊,身邊櫥窗明亮,時裝模特兒穿著漂亮的衣服或立或坐在櫥窗里,披著不同顏色的假發(fā),睜著藍色或褐色的眼睛,什么也不看地盯著大街一動不動。櫥窗的玻璃上也映著我的身影:179米的個頭,頭發(fā)烏亮,面孔白凈,眉目清朗,鼻挺唇紅,穿內(nèi)白外藍的工作裝。35歲的軀體健壯敏捷,看上去真是一表人才,儀表堂堂。金融學碩士,證券從業(yè)五年……這些填在履歷上足以引人注目——可怎么就這么窩囊呢?干的工作沒月薪,完全靠客戶的交易量按可能是全國最低的比例從證券公司提取收入,那收入實在微不足道。
步行走路應該也有個堂皇的名稱,像任何臺面上所有的東西都標有堂而皇之的名稱而實際上卻非牛非馬一樣。實際上我之所以選擇步行也不能說完全與錢沒有關系。我雖然身上穿的也算是品牌貨,但我確實需要精打細算,需要量入為出。我又疑惑,這錢都叫誰賺去了呢?每年GDP增長9%—11%,總量約22—25萬億財富,都到了誰的手中?昨天18點財經(jīng)節(jié)目說某人控股一個小公司上市,身價一下子達到160億以上。開礦的這年頭也火,山西窯主進金店掃金,進4S車店一口氣訂十輛寶馬的傳聞不脛而走。上市公司高管也了得,平安的高管年薪6600萬元。路邊冒雨清掃馬路的女工能賺多少錢呢?聽說她每月500元的樣子。6600萬,她多少輩子才能賺到呢?如果她月薪500元,那她大約需要工作一萬一千年。一萬一千年,實在有點兒久??铸埵嵌嗌倌暌郧皽缃^的?有一萬一千年嗎?猿用一萬一千年可以進化成人了吧?6600萬,月薪就是550萬,按每月工作22天算,其一天的工資便是25萬,每小時3125萬元,每分鐘工資521元,每秒工資八元六角八分錢。那個人每分每秒都怎樣過的呢?……好啊!我不知道說什么好啊。
看看路上吧。車這么早就滿街充塞,水一樣地無孔不入。沒錢哪來這么多車?30年來確實大變了樣。但自行車路上也水流一樣。再往邊上是人行道,人行道上,有上班的男女,有散步的老者,有遛狗的女士,也有扭著腰肢的年輕女人,當然還有穿校服的學生和不穿校服的幼兒園娃娃。雨已開始下了,路面已濕亮一片。但你聽不到雨聲,車輪的分貝遠遠超過了樹葉弄雨。我看了看天,心想今天沒帶傘又錯了,與昨天帶傘一樣不可思議。我望了望天,覺得雨有下大的趨勢。我十有八九要錯兩次:昨天帶傘錯了,今天沒帶傘又錯了。這很像做股票,由于恐懼,在一只股票剛漲一點兒時就拋了,結果發(fā)現(xiàn)拋掉的股票并沒有如你擔心的那樣跌落下去,而是在橫盤了一會兒后揚升了上去,你后悔了,希望等它回檔時再重新介入;可它就是不回檔,越升越高,大有漲停板的架勢,于是你忍不住了,追高買入;但買了以后你的心又緊了:不會跌吧?看看繼續(xù)上漲,松了口氣,端起水杯想喝口水,可水杯還沒碰到唇,就發(fā)現(xiàn)股價分時線如斷了線的風箏栽了下去……你沒辦法了,眼睜睜看著錢化成水而無計可施。你錯了兩次:不該賣的時候賣了,不該買的時候買了。就等于左邊挨了一耳光后,右邊又挨了一耳光。這時才郁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