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女兒,他很憐愛,更多的卻是害怕。
女兒才是他真正的傷疤。
后來他有了兒子(那時候羅秀已五歲多快滿六歲了),兒子從小就跟姐姐親,許多時候,娘抱他哭,爹抱他也哭,只有姐姐抱他,才能讓那兩片厚厚的嘴唇合攏來,之后又咧開--這次咧開不是哭,是笑。姐姐是他的一塊糖。這是一塊危險的糖,隨時可能把他噎死,可能把他扔到地上摔碎,像碎了一口飯碗,一只水杯。摔碗摔杯的事,羅秀是經(jīng)常干的??伤筒蝗拥艿?,她把弟弟反向抱在懷里,邁著兩條短腿,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從院壩的這頭走到那頭,看上去是她在抱弟弟,又像是弟弟在背她。
正是由于姐弟倆太親近的緣故,羅疤子的胸腔里才吊著一窩馬蜂,馬蜂的屁股對準(zhǔn)心房里那顆鮮紅的東西,動不動就蟄一下。鮮紅的已不再鮮紅了,疙疙瘩瘩的,成了一只啃不動的梨。
跟瘋子親近的人,你想想!
霧從遠(yuǎn)處游過來,在羅疤子周圍鬼魅似的忽上忽下,像在前后左右地觀察他。但它們并沒作過多停留。太陽出來了。太陽如同照在水霧蒙蒙的大海上。日光變成霧氣,霧氣變成日光,霧氣和日光都浪花一樣翻滾,最后,天空亮堂了,地上的積雪白得晃眼,頭頂樹梢上的幾片殘葉,濕重地落在面前,枝條則吐著水珠,水珠不斷拉長,長成一根細(xì)線的時候,倏然斷開,圓滾滾地敲打著羅疤子的身體。他身上籠著一張深藍(lán)色的薄膜,但手臂處還是濕漉漉的了。頭發(fā)更不必說,一抓一把水。
他的左臉面向東方,使傷疤上布滿陽光。
陽光并不能讓那塊死去的皮活過來。
這段時間,他老是有個感覺:自己的那個家,正在禍不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