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好哇!"羅疤子叫了一聲。
他這一叫,就叫出幾個同伙來了。
砍神樹之前,他們已把學校騰空。家什沒騰空,人被騰空了。對此,半島人是興奮的。早該如此。晚清宣漢知縣看中羅家壩,是因為這里三面環(huán)水,與陸地相接處,又是猿猴也難以攀越的燈籠坪--燈籠坪就是大巴山脈的逃兵,陡得不合情理,卻以"坪"來命名--四面天塹,農(nóng)民軍的鋤頭鐵耙,無法觸及他們的肉身。為把縣衙設在羅家壩,政府軍與半島人展開了殊死搏殺,最后,雖然政府如愿以償,但并不能就此認定他們?nèi)?。當時的半島人,一直等待農(nóng)民軍前來邀請他們,就像他們的祖先被君王將相邀請一樣,可等得黃瓜老了蒂蒂,也不見農(nóng)民軍來,半島人心生怨怒,才跟政府軍達成妥協(xié)。要是農(nóng)民軍知道半島人是巴人的后裔,也像那些奴隸制君王知道巴人的厲害,那么他們的這次暴動,很可能就不只是進入四川歷史。縣衙搬進羅家壩之后,給了半島人許多優(yōu)惠,包括免除三十年賦稅和徭役,而且許諾,暴動一旦平息,衙門立即遷走。十多年過去,政府踐約而行,可奇怪的是,跟縣衙相伴而生的回龍中學,卻一直留存在半島上。最不可思議的,是半島人居然容忍了它的存在。這幾乎成為一種神話。
羅疤子他們,就是要消滅這個神話。
半島人也支持他們消滅這個神話,半島人說:"早就該這樣了。"
后來,羅疤子他們砍神樹、劈神龕,忙活了那么長時間,半島人也沒有阻攔。
可最終遭到清算的,卻只有點燃焰火的幾個人。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羅疤子才深感委屈。
不過,聽說女兒懷孕后的羅疤子,就不跟別人比較,只跟他的同伙比較。是的,他的那些同伙,每個人都有覺得委屈的理由,死了的委屈,是因為他們還想活,癱了的委屈,是因為他們不想癱,羅疤子委屈,是因為他的女兒不僅瘋瘋癲癲,還在肚子里裝了個來路不明的娃娃!
這比死了和癱了,更加不同尋常。
未婚先孕,羅秀不是第一個,想來也不會是最后一個。
天底下如此,半島上同樣如此。
在半島,除娶進來的媳婦,大家都姓羅,類同家族。但這種家族體系早就被打亂了。到民國初年,半島還有嚴整的羅氏家譜,謄抄五本,祠堂里放一本,另外四本由族長和幾個德高望重的長者保管,可后來集體丟失了。丟失的原因有多種說法,流傳開來的說法是:抗戰(zhàn)時期,日本海軍航空隊從武漢的W基地起飛,對中國戰(zhàn)時首都重慶實施了長達五年的"疲勞轟炸",一些機群經(jīng)涪陵("鬼城"豐都就在涪陵境內(nèi))進入重慶上空,另一些機群越過川東北,直插長江和嘉陵江交匯處的"兩江半島",那里是重慶的主城區(qū)。途中,麗日藍天之下,機上的投彈手看見了群山夾峙大河環(huán)擁的這塊平壩,興之所至地推下炸彈和燃燒彈,人死畜亡,房屋毀損,族譜自然也不能幸免于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