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裁斷的爭端通常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涉及的金額也就是二十個盧布,至多五十個盧布。我聽說有些拉比接的“大”案子,涉及成千上萬個盧布,訴訟雙方都有自己的仲裁人??蛇@種事兒只有住在華沙北部有錢的拉比才碰得上,我們這片兒不會有。
但有一年的冬天,我們家竟接了一件大案子。直到今天我都想不明白為什么那些有錢人要選我爸爸做他們的法官,因為他的天真、不諳世故是出了名的。我媽媽坐在廚房里,憂心忡忡,她怕爸爸理解不了那些復(fù)雜的事情。一大早,爸爸就取下《哈森-密西帕特》《哈森-密西帕特》是十七世紀(jì)完成的有關(guān)猶太律法的權(quán)威法典《備好的餐桌》(參第34頁注釋)中的一部分。專心致志地讀起來。即使他不熟悉商業(yè)、生意上的問題,至少也得了解相關(guān)的法律吧。很快,訴訟當(dāng)事人來了,還帶來了他們各自的公斷人——這兩個公斷人自己就是拉比。其中一個當(dāng)事人個子高高的,留著稀稀拉拉的黑胡子,一雙漆黑的眼睛含著怒火。他身穿一件長長的皮袍子,腳蹬一雙锃亮的高筒橡皮套鞋,頭戴皮帽子,嘴里叼著個琥珀煙斗,身上散發(fā)出一種顯赫、博學(xué)、精明的味道。等他脫去套鞋,我見到紅色襯里上印著鍍金的字母,聽人說那叫花押字。他帶來一位公斷人——一個留著牛奶色胡須,有著一雙活潑、帶笑的眼睛的拉比。這位拉比肚子圓滾滾的,絲質(zhì)的背心上掛著一串銀鏈子。
第二個當(dāng)事人是個矮子。頭發(fā)花白,穿著狐貍皮大衣,叼著一支大大的雪茄。他的發(fā)言人長著濃密的黃胡子,鼻子長得像鳥嘴,配上一對圓圓的鳥一樣的眼睛。他摘下帽子,光著頭,過了一會兒,又戴上一頂立陶宛猶太人戴的那種絲質(zhì)的室內(nèi)便帽。
在我們家,研習(xí)《托拉》是唯一重要的事情,可是這幾個人帶來了世俗的空氣。我呆望著他們,好生疑惑。那兩個拉比,也就是公斷人,相互開著玩笑。他們很老練地微笑著。我媽媽端來茶,還有安息日剩下的檸檬和糕點。那個眼睛會笑的拉比跟她打趣似的打招呼。
“拉比夫人,也許你有辦法讓夏天到來?”他不像我爸爸那樣調(diào)轉(zhuǎn)目光,而是直勾勾地盯著她看。
我媽媽臉羞得像個小學(xué)生,一時有些不知所措。接著,她恢復(fù)了鎮(zhèn)靜,回答道:“如果我們得過冬天,那可能因為冬天是必要的?!甭犠C會很快正式開始了。這個案子牽涉到成千上萬個盧布。我竭力想了解他們在說些什么,但很快就沒了頭緒。都是有關(guān)買呀、賣呀、訂貨呀、貨物裝載之類的。他們談到信用、純利潤、毛收入、賬簿、分類賬、利息、借據(jù)等等。參與調(diào)解的兩個拉比精通商業(yè)術(shù)語,而我爸爸卻不停地請求解釋。作為他的兒子,我時常感到羞愧、難堪。討論時不時地會中斷,隔壁鄰舍的婦女會來問她們剛宰殺的雞合不合教規(guī)。
拉比審判延續(xù)了好幾天。這期間,我了解到拉比們并不都像我爸爸那樣。這兩個拉比取出自來水筆,在紙上涂畫:線條、圓圈、正方形。每過幾小時,我就被叫出去買小吃:蘋果、蛋糕,甚至香腸和冷盤。我爸爸從不碰熟食店買回的肉,就是完全符合猶太飲食法的店里出售的也不行??赡莾晌焕瘸灾鵁熝?,還很內(nèi)行地品評味道怎樣。有時辯論中止一下,一個拉比會講個故事。另一個拉比不甘示弱,他也會講一樁逸事。接著,他們開始講到外國,不同的療養(yǎng)地。我了解到,這兩個拉比去過德國、維也納和其他遙遠的地方。我爸爸自然坐在首席,主持會議,但在這兩位世故老練的神學(xué)學(xué)者和他們圓滑的談吐面前卻顯得無足輕重。
不久,我開始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并且吃驚地意識到這兩位公斷人并不真的關(guān)心誰對、誰錯,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各自只是迂回曲折地想法證明自己一方有理,反駁對方的論據(jù)。
我怨恨這兩個狡猾的拉比,但同時又嫉妒他們的孩子。從他們的談話中我知道他們家里有小地毯、沙發(fā),還有各種可愛的東西。其中一個拉比有時還提到他的妻子,這可是最令人驚訝的了。我爸爸和其他男人說話時,我從未聽他提到過我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