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完全自制下來的是崔羅尼小姐。帶著一種高貴的尊嚴她說:“很好,格蘭特夫人,讓他們走!把到今天的薪水都給他們,再多給一個月的。至今他們都還是很好的仆人,他們離開的原因也說得通。我們不能期待其他人也和我們一起承受。留下來的那些人日后給他們付雙倍薪水,請馬上執(zhí)行?!备裉m特夫人掩飾著自己的憤怒。大家都對她如此慷慨地對待那些仆人而不滿:“小姐,他們不值得您那樣做;您待他們那樣好,他們卻還是要走。我從未見過有人比您待仆人更好更親切的了。他們在這里受到的簡直就是皇帝的待遇。但現(xiàn)在,僅僅因為這里出了點問題,他們就要走。真是討厭極了,他們真是可惡!”
崔羅尼小姐溫柔地安慰她的激動情緒,很快她便恢復了過來,現(xiàn)在她的言行中已經(jīng)沒有了那么強烈的敵意和憤慨。相反的是轉(zhuǎn)而問她的女主人是否愿意讓她去重組整個仆從團隊,或者試著這樣做?!澳?,小姐,”她說,“一旦仆人們感覺到了恐慌,就幾乎不可能讓他們擺脫這種情緒。仆人們可能回來,但是又會匆匆離去。我們留不住他們,他們待不下去,甚至他們無法阻止自己到處散播謠言,他們會讓你感覺你一刻也留不住他們。那群粗野女子已經(jīng)夠壞了,但是那些男人更壞!”崔羅尼小姐回答的時候言語中既沒有焦慮也沒有憤慨:“格蘭特夫人,我想我們最好想想怎樣安撫留下來的那些人。在我親愛的爸爸生病這段時間我們并不需要多少人陪護,因此屋子里有三個人就夠了。要是肯留下來的仆人連三個都不夠,那么我愿意幫他們一起干活。我想再找一些新的女仆來并非難事,你可能都有人選了。請記住,新來的那些合適的并愿意留下來的仆人,你要給他們和留下來的那群人一樣的薪水。當然,格蘭特夫人,你明白盡管我沒有把你歸到那群仆人中去,但雙倍工資的規(guī)定你也享用?!彼贿呎f一邊伸出她蔥蔥玉手,格蘭特夫人握住她的手,舉到唇邊,以一種年長婦女對年幼者的感情深深吻著。我不得不欽佩她對仆人們的慷慨大方。我完全贊同格蘭特夫人離開房間前嘀咕的那句話:“這當然像是皇帝的房子,因為里面的女主人是一個公主!”
“公主”!對,正是如此。和我的想法完全吻合,當我在高嘉華市政府廣場第一次看到她時,她給我的印象就是這樣。一個有女王氣質(zhì)的人!高挑苗條,像百合和睡蓮那般搖曳生姿。披著一件薄而透明的黑色鑲金的長袍,她頭上別著一件古老的埃及珠寶,一個小的水晶盤,置于雕刻在青金石突起的羽毛中。她的手腕上戴著一個寬寬的古董手鐲,形狀是一對張開的翅膀,羽毛由彩色的寶石制成。當我們的主人給我介紹她時,她的親切征服了我,但是隨后我有一點怕她。直到那次河邊的野餐我才認識到她的甜美和溫柔,我的那種敬畏才消失無影。
她坐下來做了一些記錄和備忘。然后把它們放到一邊,她請來了那些忠誠的仆人。我想她最好單獨見見那些仆人,因此我走了出去。我回來時看到她的雙眼有哭過的痕跡。
我參與的下一個局面更煩人,更痛苦。下午稍晚的時候,道警長來到我的書房。他小心地關上門,四下打量了房間里沒有其他人后,他走近我。
“怎么了?”我問他,“我看你想單獨找我談談?!?/p>
“是的,先生!我能直接說嗎?”
“當然。只要是對崔羅尼小姐好的——當然還有崔羅尼先生——你都可以坦白說。我想我們都愿意盡最大的力量幫助他們?!?/p>
他猶豫了一下才回答:“當然您知道我有義務這樣做,我想您應該了解我會那樣做。我是一個警察——一名警長,我的義務就是找出任何所涉案件的真相,不偏袒任何一個人。我想單獨跟您談談,我覺得我可以相信您,不涉及任何人的任何義務,除了我必須跟蘇格蘭場報告之外?!?/p>
“當然!當然!”我機械地答道,我的心沉了下去,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請?zhí)拱赘嬖V我。我保證您可以完全信任我?!?/p>
“謝謝您,先生。我希望您不要告訴任何人。不要告訴崔羅尼小姐,甚至等崔羅尼先生好了后也不要告訴他?!?/p>
“當然,要是您只想告訴我的話!”我硬巴巴地說。這個男人看出了我言行中的變化,他抱歉地說:“請原諒,先生,但是我要給您講的是超出了我職業(yè)范圍的事情。我們認識很多年了,我感覺我能信任您。不是您的承諾,先生,那沒錯,是您的決定!”
我鞠了一躬?!敖又f!”我說。他馬上開口道:“我仔細想過了這件案子,先生,直到我腦袋一片眩暈,但是我找不出任何尋常的解決辦法。在發(fā)生這一切的時候看似沒有人進入到這所房子,也沒有人出去。那么您覺得結論是什么?”
“那是有人——或者是有東西——已經(jīng)在這座房子里了?!蔽掖鸬?,隨即又自嘲地笑了。
“我也是這么想的,”他說,他明顯地松了口氣,“那么好!這個人是誰呢?”
“‘某人,或某事。’我說過了,”我答道。
“我們就把他當做是‘某人’吧,羅斯先生!那只貓,盡管它抓過或咬過人,但是它不可能把那位老先生從床上拉下來,再試著從他手臂上取下帶鑰匙的手鐲。這種事情對于那些慣于猜測的業(yè)余偵探來說,可以把它運用到實際理論中,但是在蘇格蘭場,那里的人都不是白癡,我們發(fā)現(xiàn)犯罪事實或者說企圖已經(jīng)成立,最起碼我們應該知道那是人,而不是什么東西干的。”
“那就把他當做是‘人’吧,警長?!?/p>
“我們就是在討論‘某人’,先生。”
“很對。某人,肯定是某人!”
“您有沒有覺得奇怪,先生,在這三次分開的迫害行動中,有一個人總是第一個到場給我們拉響警報?”
“我想想!崔羅尼小姐,對,第一次是她發(fā)現(xiàn)的。第二次我也在場,但是很快就睡著了。肯尼迪護士也是。我醒來過后房間里就有好多人了,你也在其中。我知道那次崔羅尼小姐還是先你一步。最后一次崔羅尼小姐昏厥了。我把她抱出去后又回來?;貋淼臅r候我是第一個,我想你應該緊隨我其后?!?/p>
道警長考慮了幾分鐘之后才說:“所有的事件中她都在場,或是第一個到場,而只有第一次和第二次有損失!”
以一個律師的眼光來看,這樣的推論也是沒錯的。我想看問題最好不要那么徹底。我發(fā)現(xiàn)最好得出推論的辦法是把它變做陳述。
“您的意思是,”我說,“只有在真正有危害發(fā)生的情況下,崔羅尼小姐是第一個發(fā)現(xiàn)的,這就證明是她做的,或者是她的發(fā)現(xiàn)和迫害之間有著某種聯(lián)系?”
“我不敢貿(mào)然這樣說,但是這正是我起疑心的地方?!钡谰L是一個勇敢的男人,他顯然并不懼怕任何他推斷出的疑慮。
我們都沉默了一段時間??謶钟咳肓宋业哪X袋。我不是懷疑崔羅尼小姐,或者任何她的行為動作,但是擔心這些行動可能被誤解。很明顯這里有種神秘的東西。要是找不出解決辦法,那么每個人都會這樣懷疑。在這樣一件案子中,大多數(shù)人的猜測都會隨大流,要是被證明某人跟崔羅尼先生的死有關,要是這隨之發(fā)生了,那么每個人都很難在大家懷疑的眼光前面證明自己的清白。我發(fā)現(xiàn)自己本能地認為直到戰(zhàn)爭和控告被揭開,我們都還是安全的。我從來不會在這樣的時刻,與任何警長的看法爭斗。只有傾聽和理解才能最好地幫助崔羅尼小姐。當除卻這些看法之后,我會很愿意傾盡所有好戰(zhàn)的激情,用所有的武器奮起反抗。
“您是在盡您的本職工作,我知道,”我說,“并且無所畏懼。您打算怎么做?”
“我現(xiàn)在還不知道,先生。您看,直到現(xiàn)在我連一絲疑心都沒有起。要是誰告訴我那個甜美可愛的女士參與了這件事,我會想他一定是個蠢貨,但是我又無法掙脫自己的推論。我很了解那些被判有罪的人,當整個法庭——除了知道事實真相,法官讓他等待宣判的人之外——都會發(fā)誓說他們是清白的。我不會冤枉這樣一位年輕的女孩子,尤其是在她還要背負如此殘酷的擔子的時候。請您相信我也不會對任何人提及。這就是我為什么要單獨跟您說的原因。這是男人之間的談話。您精于找證據(jù),那是您的職業(yè)。而我則只是懷疑,我們把這叫做我們自己的證據(jù)——這只是單方面的證據(jù)。您比我更了解崔羅尼小姐。盡管我在這病房守護,并且自由地出入這座房子,但是我并沒有像您那樣的機會去了解這個年輕女孩子的生活,或者她的想法,或是任何可以給我一絲線索的她的行動。要是我試著從她身上找出答案的話,那么立刻就會引起她的懷疑。要是她真有罪的話,那么所有的犯罪證據(jù)都會被她銷毀,她輕易就能做到。但是要是她是清白的,就如我希望的那樣,那么這將是一個殘酷的錯誤。在我告訴您之前我已經(jīng)反復想過了,如果我太冒昧了的話,先生,那我真的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