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芹對大女兒一驚一乍的表現(xiàn)很不喜歡,鬧喳喳的干嗎?搞什么妖蛾子?正想給她個冷臉,突然明白過來,上前拉住顏青梅的手,看看她,又看看兒子,問:“真的?是真的嗎?”
杜曉紅立馬接話說:“絕無戲言?!睂Χ艜躁险f,“咱倆要當姑媽了,我是大姑,你是小姑?!鞭D(zhuǎn)向杜超,“你要當爸爸了。爸媽要當爺爺奶奶,我們都要升級了!”
有孕在身的顏青梅,成了曾芹重點關(guān)照的對象。一到周末曾芹就忙碌開來,去商店上菜市,精挑細選,拎回肉品、蔬菜、水果和各種熟食,親自下廚熬湯燉肉,又在口味上耐心試探兒媳喜酸還是喜辣,也不讓顏青梅幫忙做重活。
杜曉晗看到的是,當哥嫂和姐姐都回家時,家里的氣氛呈兩極狀態(tài),一是顏青梅受熱捧,一是杜曉紅受冷遇。
杜曉紅本來想借著顏青梅懷孕、父母高興的東風,讓自己和楊剛的事蒙混過關(guān),可母親曾芹卻丁是丁,卯是卯,兒媳懷孕她是高興的,女兒不跟楊剛了斷關(guān)系她仍然不高興。一碼是一碼,扯不到一塊兒去。曾芹每看到杜曉紅周末回家,回到家像原先一樣,該怎么就怎么,愈發(fā)覺得這丫頭臉皮厚得可圈可點,杜曉紅的策略似乎是:她和楊剛的事就那么懸著吧,懸著懸著總要落地。這死女子。原先杜曉紅身上的優(yōu)點,如今嘩啦嘩啦都成了缺點。夜里睡覺前曾芹和丈夫討論過兩回大女兒的事情,可杜德詮這段時間公事繁雜,沒多余心力分撥到女兒的事上,只說: “曉紅的事你多費點心,她是女娃家,有些話你當媽的說她更合適?!?/p>
丈夫把難題整個撂給了她,曾芹感到力不從心,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有對杜曉紅進行冷處理,看她蹦跶到最后怎么了結(jié)。
對于母親曾芹在杜曉紅和顏青梅身上兩極分化的態(tài)度,杜曉晗看得歷歷在目。母親臉上的冷淡,杜曉晗倒不覺得陌生,因為冷淡跟嚴肅同宗同科,一脈相承;只是冷淡全沖著杜曉紅去,而且跟卷簾門似的,一見杜曉紅便拉下來,這種有的放矢的態(tài)度讓旁觀者杜曉晗感覺到的是令人痛苦的別扭。她私下里替母親臉熱發(fā)燒,母親像個戲劇中的人物,其表情言談和姿態(tài),都是夸張的,好像不夸張不足以表明她的愛憎分明。
杜曉晗感受到的是別扭,杜曉紅感受到的是煩惱。她終于跟母親吵了一架。
這個周末下午,杜曉紅快5點鐘的樣子回到父母家,這是她有意挑選的時間,這個時間回去,已開始做晚飯,她進廚房幫幫忙,然后一家人坐下吃飯,然后拎起包說聲“我走了”就走,該做的都做了,也避免了多余的時間無事可做,難免和母親慪氣。上一次她問過母親:“媽,你的氣要生多久嘛?”曾芹回答:“生什么氣?你的事我不管了,管不著。”其實還是生氣。
曾芹的情緒一直拗著,跟個記仇的小孩一樣。杜曉紅想著回家就煩惱,人說人老返小,母親有多老?五十一二,不到退休呢,算什么老?干嗎沒個完?這次回家前杜曉紅想,母親再做出那個樣子,下次她就不回了。杜曉紅不知道,她下這個決心時,曾芹開始反思這件事了:冷處理看來也處理不了杜曉紅,或許杜德詮那句話說對了——她不撞南墻不回頭。那就撞去吧。撞殘了,你也有教訓了。雖然有教訓了,你也給撞殘了。世上的事不脫一個命。也是曾芹聽了那位關(guān)系好的女同事的一句話,女同事說:“現(xiàn)在的年輕人有幾個聽父母的?不當面唱反調(diào)就算好的了?!?/p>
杜曉紅推門進屋時,客廳里只有曾芹和顏青梅二人,兩人正探討著小孩毛衣的針法。顏青梅肚里的孩子將在元旦后落地。杜曉紅一見到顏青梅手里剛織了兩圈的小毛衣,興奮起來,說:“嗨,我也帶了小孩衣服的圖樣回來,還有毛線!”
說著杜曉紅掏出一本幼兒服裝裁剪書,上面的樣式圖案十分豐富。顏青梅急于看嬰兒小斗篷的樣式,杜曉紅替她翻找,姑嫂倆唧唧喳喳,把曾芹晾在了一邊。杜曉紅這次回家進門,沒有像往常一樣脆生生喊個爸媽,本來曾芹已有了下臺階的念頭,杜曉紅進門卻不叫媽了,接著姑嫂二人自顧自地翻起了圖樣書,曾芹就徹底生了氣。
這里面也有顏青梅的一點過失。婆婆和杜曉紅鬧別扭以來,顏青梅一直保持著謹慎和小心。她顯然是夾在中間的,夾在中間,也只能裝傻,盡量不露痕跡地兩頭抹和。上次婆婆讓她當說客的任務她沒完成,婆婆沒怪她,婆婆對她高調(diào)的好,杜曉紅如何看不到?杜曉紅沒有因此和她疏遠,把氣撒在她頭上,顏青梅是感激的,可仍有一種被架在火上的感覺,她背地里對杜超說:“哎喲,不好受。”杜超明白老婆話里的意思,卻也無話可說。顏青梅自打跟杜曉紅交了一回心后,對丈夫的家有了幾分親近之感;而婆婆關(guān)心自己,雖有做戲給杜曉紅看的成分,也不完全是做戲,近兩次,婆婆除了向她或有板有眼、或迂回委婉地傳授經(jīng)驗外,還回憶起懷杜超生杜超時的往事。擺談那些往事,顏青梅頗覺親切,漸漸轉(zhuǎn)變了心思,向杜超抱怨歸抱怨,倒也覺得應該為這個家盡一份力。然而百密一疏,比如這次,她看到杜曉紅帶來的書一興奮,就把旁邊坐著的婆婆給忘了,這一來,婆婆曾芹就生了氣。曾芹動靜不小地站起身,邁腿就往里屋走。顏青梅這時候反應過來,亡羊補牢地喊:“媽,您來看這圖樣?!?/p>
曾芹說:“免了?!?/p>
杜曉紅也說:“媽,你來看看嘛?!?/p>
曾芹更不答話。顏青梅和杜曉紅對視一眼,顏青梅向后者眼睛,杜曉紅不理會,偏不按顏青梅的意思說個軟話,杜曉紅說:“媽,我又不是你的敵人,干嗎老對我冷眉冷眼的?你這么做自己好受啊?”曾芹反唇相譏:“你還管別人好受不好受?從小你就自私自利?!?/p>
自私自利的話原先曾芹也拿來說過杜曉紅,不過那是半帶玩笑說的。此刻曾芹說出來,一點兒沒有玩笑的意思,不僅不帶玩笑,還有翻舊賬、挖根源的意思,杜曉紅一激之下,直通通道:“你這樣強求我不是自私自利?你和我爸從來就沒有理解過我們!”
曾芹眼睛看定杜曉紅,肅顏冷面說:“我自私自利?我們沒有理解過你們?那我們是放敞馬把你們養(yǎng)大的?”
兩碼事!你們不是放敞馬把我們養(yǎng)大的,可是你們的管教哪里是理解?杜曉紅嗓子里有百十句話糾結(jié)起伏。身為老師的杜曉紅,教著一撥年齡十七八歲的學生,杜曉紅就很理解他們,理解他們貪玩,理解他們談戀愛,理解他們把老師視為對立面,在杜曉紅看來,理解不是一件難事,她自己就駕馭自如??筛改改??小時候杜曉紅沒想過要父母理解,那時年紀小,理解不理解的沒關(guān)系,不被理解也上升不到為之焦慮和煩惱的高度,何況父母有政策她有對策,她從來不是個把事情裝在心里自我折磨的人,事情也總能快速順暢地過去。現(xiàn)在,事情繞不過去了,杜曉紅覺得委屈,長這么大,她第一次渴望父母能站在她的角度想一想她的心情。她沒去想,理解很難一呼而出。理解還是陰錯陽差的,你希望別人這樣理解,別人卻可能是那樣理解。
杜德詮從書房走了出來,杜超和杜曉晗也從廚房來到了客廳。曾芹和杜曉紅還在爭辯,兩人都紅著臉不客氣,杜德詮一來,杜曉紅先噤了聲,作勢要走,杜德詮掃了一眼客廳里的眾人,說:“人都在這兒,那我們就來好好談談這個問題。都來坐下,來說一說我們——我和你們母親,怎么不理解你們了,又該怎么理解你們?”
這一說,杜曉紅走不掉了,顏青梅說:“我去廚房看看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