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蛇口工業(yè)園區(qū)的臨時指揮部辦公室里。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是碼頭工地工程處按日常慣例向指揮部匯報當天工程的進度。接電話的秘書隨手就把電話交給了每天匯總工程進度、編制當日“戰(zhàn)報”的那個統(tǒng)計員。
“什么?”統(tǒng)計員大叫了一聲,“你再說一遍。你說清楚了。今天人均推多少車土?說慢一點。多少車?五十八車?你沒開玩笑吧?昨天你們人均還只有二十六車,今天怎么就五十八車了?是車變小了,還是土變輕了?”
碼頭工程處報戰(zhàn)況的同志回答道:“誰跟你說是車變小了,土變輕了?今天的平均工效確確實實是五十八車。最多的推了九十四車?!?/p>
那個統(tǒng)計員用最快的速度抄收完戰(zhàn)況,都來不及打印,拿著抄收下來的當日戰(zhàn)況草稿,就向余濤的辦公室沖去:“喜訊,特大喜訊……”
余濤的秘書忙沖他做了個手勢,讓他噤聲。
只聽余濤在里屋用很大的嗓門在說話,好像是在跟誰吵架似的:“這些情況我已經(jīng)向你通報過不止一次了,我們希望得到這幾個方面的審批權。這些都是為了簡化行政審批程序,加速蛇口工業(yè)園區(qū)的建設。完全不是像有些人挑撥的那樣,我們蛇口工業(yè)園區(qū)想要脫離深圳市委的領導,搞什么獨立。市里的同志應該信任我們嘛……”
余濤這是在和宋梓南通話。如何處置好蛇口和深圳兩個試點地之間的關系,確實是個相當微妙的問題。
“梓南同志,我們能不能見面談一下?”余濤慎重地建議道。
得到宋梓南的同意,余濤便匆匆走出辦公室,準備驅車到市里去見宋梓南。他一出門,那個統(tǒng)計員忙迎了上去,把剛抄收到的當日工程進度遞了過去:“余董,今天的工程戰(zhàn)報……”
余濤因為心里還在想著去市里怎么跟宋梓南溝通的事,就沒把統(tǒng)計員遞過來的戰(zhàn)報太當一回事。那個統(tǒng)計員忙說:“余董……工地上出了大事了……”
余濤繼續(xù)向外走去:“又是什么大事?”
統(tǒng)計員緊緊地跟著:“完全不可想象,今天工地上的平均工效一下提高兩三倍……”
這句話打動了余濤,他立即從統(tǒng)計員手里拿過戰(zhàn)報,扭頭就向辦公室走去。一回到辦公室里,余濤就撥通了工地指揮部的電話:“你們今天報的平均工效數(shù)屬實嗎?”
接電話的是工地指揮:“屬實,當然屬實。給您余董謊報軍情,我們還想不想在這兒干了?”
余濤覺得這件事里一定有什么名堂,他必須親自到工地上去核實才行,便對那個工地指揮說:“你們都別離開那兒,在工程處辦公室等著我。我馬上到?!狈畔码娫捄螅R上又吩咐秘書:“你給我要市委宋書記?!?/p>
秘書立刻撥通了市委書記辦公室。
余濤接過電話,對宋梓南說:“梓南同志嗎?我是余濤。對不起,工地上突然出了一點事情。今天晚上我去不了了。改個日子吧?!?/p>
余濤趕到碼頭工程處辦公室,在場的人都一下站了起來。余濤問:“說說,怎么回事?”
幾個工程處的領導互相看了一眼。一位主要領導說:“應該說,五天來,每天的情況都是如此……不只是今天才這樣……前四天我們沒敢報……”
余濤的眉毛又一擰:“沒敢報,什么意思?”
工程處的另一位領導:“當時工效一下提高那么多,我們自己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派人去核實,甚至一個一個工人地去核對數(shù)字。都沒錯。我們想著再看一看,這樣的高工效能不能持續(xù)出現(xiàn)。如果只是偶然一兩次,那就算了……”
余濤忙問:“什么原因?”
幾個領導再一次面面相覷,似乎有點不敢做聲。
余濤著急地:“說啊,什么原因?”
余濤質疑地:“你們另外又雇用了一些民工?延長了工作時間?”
那個主要領導趕緊搖搖頭:“沒有沒有。干活的還是那些個工人……現(xiàn)在工作時間不由我們來定?!?/p>
余濤不解地:“什么叫‘現(xiàn)在工作時間不由你們來定’?你們到底跟我在玩啥呢?快說!”
另一個領導:“上個星期,工地上有個小隊長來找我們,說要跟我們商量個事。他說工人們都愿意加快工程進度,他們也有那個力氣每人每天再多推幾車土。但是這小隊長說,不能讓工人白白地多干活,按社會主義多勞多得的原則,也不應該讓他們白干。再說,這也快過年了,工人們都想多掙幾元錢,給家里辦點年貨,順便也給孩子們掙一點下學期的學費。這個小隊長建議,如果工人們在完成原先的定額以后,每多推一車土,就多給他們幾分錢作為獎勵,這件事就把掐把拿準能辦成。”
余濤問:“你們答應了?”
那個主要領導蔫蔫地說:“如果您要批評我們違反政策,這件事主要責任在我。最后是我拍板的……”
其他的領導七嘴八舌一起上前來解釋:“這件事是我們集體研究定的。要處分,就處分我們大家。”
余濤忙問:“每車土多給多少錢?四分錢?”
那個主要領導忙說:“不是每車土都多給四分,是超額以后,每多推一車,再多給四分錢?!?/p>
余濤不說話了,突然一下坐了下來,過了好大一會兒,只見余濤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笑著吼道:“你們這幫家伙,這么好一檔事,生生瞞了我五天???,給我詳細說說,到底怎么折騰出這四分錢獎金的點子來的?!?/p>
在場所有的人這才松了一大口氣,才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前后過程向余濤做了比較詳細的匯報。說這個四分錢獎金的點子最早出自一個上這工地上來打工的小伙子。
余濤忙問:“這小伙子叫啥?”
那個主要領導回過頭去問身邊的那些干部:“小伙子是叫馮寧吧?”
那幾個領導紛紛點著頭:“對,就叫馮寧。沒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