膚色微黑,感覺上大學畢業(yè)沒多久,是個年輕的署長。突然聽到這席話,我覺得自己半邊臉像是長滿了紅痔,丑陋的傷殘一般,有種悲慘的感覺。
這位像是柔道或劍道選手的署長,問起訊來其實相當清楚干脆,與深夜老警員偷偷固執(zhí)且好色地“訊問”有著天壤之別。訊問結束,署長寫著要送交檢察廳的公文,一面道:
“好好保重身子??!你是不是咳出血來了?”
早上一陣猛咳,雖然咳的時候有用手帕捂住,但卻在手帕上留下點點紅斑似的血跡。不過,這不是從喉頭咳出來的血跡,而是昨夜我搔弄耳朵下方長出的小腫瘡時所流出的血。但我突然覺得還是不要明說的好。
“是的?!?/p>
我只是低眉斂目且語帶敬佩地回答。
署長寫完公文說:
“會不會被起訴還要看檢察官大人怎么決定,你今天最好能打電報或掛個電話請你的監(jiān)護人來一趟橫濱的檢察廳,你應該有吧?什么監(jiān)護人或保證人之類的?!?/p>
有個經常出入父親東京別院的字畫古董商人名叫涉田,是我們家的同鄉(xiāng),也是父親底下的奉承者之一,有著胖嘟嘟的五短身材,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單身男子,我想到他是我學校的保證人。那男人的表情,特別是那眼神,與比目魚十分神似,父親總是稱他為比目魚,我也跟著這么叫。
我借來警局的電話簿,尋找著比目魚他家的電話號碼,然后致電過去,請他到橫濱的檢察廳一趟,比目魚變了個人似的語帶傲慢,但他總算還是接受了。
“喂,那部電話最好消一下毒,他先前才剛咳過血?!?/p>
我被帶回保護室后,署長對其他警員大聲叮嚀著,聲音傳進坐在保護室里的我耳里。
過了中午,我的雙手被細麻繩縛著,雖然他們允許我可以用斗篷遮著,但是麻繩的另一端卻緊緊地握在一名年輕巡警手里,我們兩人一起搭電車前往橫濱。
但我卻沒有絲毫不安,那個保護室,還有老警員都讓我覺得懷念。?。∥沂窃趺戳??
以罪人的身份受縛,反而松了一口氣,心情平靜,就算現(xiàn)在提筆寫出對當時的追憶,還是能感受到那股舒坦與愉快。
然而,當時讓人懷念的回憶,卻有個讓人冷汗直流,一生都忘不了的悲慘記錄。
我在檢察廳幽暗的房間里接受檢察官簡單的訊問。檢察官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穩(wěn)重(若我稱得上美貌,那肯定也只是邪氣荒淫的美罷了,可是那名檢察官的臉卻讓人想用剛正不阿的美來形容,帶有一股聰黠靜謐的氣質)、為人不會斤斤計較的樣子,讓我完全撤下心防地呆呆招供著,忽然間,一陣猛咳襲來,我從和服袖口掏出手帕,突然,看到上頭的血跡,搞不好這個咳嗽能有什么幫助也不一定,我心生一記無聊的策略,咳咳地再添兩聲,夸張地空咳著,我用手帕捂著看向檢察官的那一瞬間……
“是真的嗎?”他靜靜地微笑著。
我冷汗涔涔,不,就算現(xiàn)在回想起來仍覺得天旋地轉。這比起中學時代那個傻瓜竹一倏地從背后說我故意,將我一腳踹入地獄的感覺,絕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那次與這次,是我一生中唯一兩次演技大失敗的記錄。我甚至還覺得,比起遭到檢察官沉靜的侮辱,當場判我個十年徒刑還好過一些。
我被暫緩起訴。但我卻一點也不高興,帶著凄慘無比的心情,坐在檢察廳的會客室長椅上等著保證人比目魚。
從背后高掛的窗頭看得到滿天夕陽,海鷗呈女字形排列,在天際翱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