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哥哥的表情上,克子讀懂了哥哥心里想說的話:就算我把真實說出來,也不會有一個人相信,那我還說它做什么?
宗久剛才那種聰慧的表情,那種沉穩(wěn)的態(tài)度,是因為他相信只要把真實說出來,人們就會理解他。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不相信人們能夠理解他了,他決定放棄了。
他就像一個不得不服從父母意志的孩子,把自己的視線從叔父晴高那里移開。就在那一瞬間,房間里好像響了一個炸雷。房間中間只剩下他一個人,無聲的炸雷向他劈下去。
他的視線移向那三個女人,剛剛移到那三個女人身上的時候,他的整個身子好像突然被某種意志變成了一塊冰冷的石像。緊接著,他的全身開始無聲地抖動。漸漸地,他的身體抖動得越來越厲害,就像平靜的海水一點一點地漲潮,預(yù)示著臺風(fēng)將卷起怒濤。
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情,在每個人腦子里留下的印象是不一樣的。因為那是在一瞬間發(fā)生的事情,有的人也許根本就沒看清是怎么回事。
在克子看來,那個瞬間是一個非常緩慢的過程。哥哥當(dāng)時的姿勢,是一個人看到了叫他感到意外的東西之后,向那個東西撲過去的時候的姿勢。他的兩手緊緊地收縮在胸前,微微彎著腰,全身哆嗦著。突然,緊緊收縮在胸前,看起來不知道怎么辦才好的雙手,猛地向天空伸展過去。
宗久的雙手就像一個吊線木偶的雙手被人突然拉了起來。在他的雙手伸向天空的同時,他的雙腳也伸展開來??俗佑X得哥哥就要飛起來了。在場的其他人幾乎沒有看清宗久的雙手和雙腳是怎么動作的,在他們還沒來得及看清的時候,隨著一聲巨響,宗久已經(jīng)仰面朝天地倒在了地上。
大伴宗久侯爵倒下了,倒在了他剛才站立的地方。
作為鑒定人和見證人的大博士們和大貴族們,考慮到大伴宗久侯爵的身份,沒有發(fā)表任何意見。其實他們也用不著發(fā)表意見,只需要交換一下眼神就可以決定了。
倒在地上的大伴宗久侯爵被強行送進了精神病院的一間病室。不,從他倒在地上的那一刻起,也許就不應(yīng)該叫他侯爵了;不,不單單是不應(yīng)該叫他侯爵了,他也許都不能算是一個人了。也許可以說,倒在那里的,只不過是一個影子。
南國一角的千年王者大伴家在那一瞬間已經(jīng)死亡,剩下的只是數(shù)不盡的財寶。這些財寶將要落入阿忍之手嗎?
宇佐美通太郎以一個嚴謹?shù)目茖W(xué)家的態(tài)度,非常認真地聽了克子講的這個現(xiàn)實生活中的悲劇和悲劇主人公說過的每一句話。但是,世俗陰險復(fù)雜,奸人表里不一,不管通太郎多么認真,多么用心,他這個不諳世事的科學(xué)家,也是很容易看漏一些要點的。相反,一般人容易看漏的地方,他卻能準確地抓住。
還有,最世俗的要點他雖然容易看漏,但是一旦被他抓住了,就會牢牢記住,而且比一般人研究得深,研究得透。
通太郎對大伴家數(shù)不盡的財產(chǎn)不像世俗那樣關(guān)心,所以對克子的哥哥宗久和阿忍奇怪的婚姻,對克子和他通太郎的婚姻,都沒有跟大伴家的財產(chǎn)聯(lián)系起來考慮過。
但是,當(dāng)通太郎聽克子說哥哥宗久被當(dāng)作廢人送進精神病院的悲劇落幕之后,他就開始重新分析劇中的人物性格以及這出悲劇發(fā)生的原因和意圖了。只要他認識到了重新分析的必要性,他的眼光就會比任何人都尖銳。
他相信妻子的觀察,因為他相信妻子的心是端正的。
宗久被拉到閻王法庭上去以后,他的叔父晴高指著宗久的夫人阿忍問宗久,她是你的什么人,這是非常無禮的。面對如此無禮的提問,宗久沒有憤怒,而是非常平靜地如實回答,是非常聰明的態(tài)度。
把阿忍換成侍女的時候,宗久雖然吃了一驚,但是終于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冷靜地回答了晴高的提問,沒有失去聰明的態(tài)度。
換上第二個侍女的時候,宗久也沒有失去聰明的態(tài)度。但是,宗久回答了第三個問題以后,鑒定會場嘁嘁喳喳地騷動起來。宗久明白了那騷動包含的意思以后,就放棄了所有的努力。他之所以放棄努力,不是因為三個女人的輪流出現(xiàn),而是因為閻王們的嘁嘁喳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