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以后,我再也無法擺脫這個已經(jīng)懷孕婦女所遭遇的命運。三郎來我營帳時,我向他談到那個懷孕婦女,我說:“她已經(jīng)懷孕,為什么還讓她待在軍營?應(yīng)該送她回老家去?!比尚α?,溫情地點點頭說:“你是一個具有人性的英國女人?!蔽移惹械叵氲却臎Q定,他卻提到了熾燃,他說熾燃曾經(jīng)在英國生活過,問我是否在此之前,與熾燃有過關(guān)系。我的目光開始前去追蹤營帳中的一只地鼠,在緬北,地鼠很多,似乎是從燥熱的地穴中出來的,但我似乎并不害怕前去面對它們,相反,它們在營帳中可以成為我的伙伴。三郎突然伸出手來抓住我的肩膀,他的這種姿態(tài)從一開始就讓我想到了他不斷詠唱的帝國,那雙從日本海中伸出的雙手,試圖瓜分亞洲的任何一條道路,所以,我從不喜歡他的這種姿態(tài),但我也從不抵抗他。
他又一次回到了這個問題上,似乎想證實我跟熾燃間的關(guān)系,我已經(jīng)用身體呼吸到了他體內(nèi)一種致命的嫉妒,果然他低聲問道:“那個中國男人與你的身體廝守過嗎?一夜或兩夜的廝守?”這是一種令人憂傷感慨的問題,也是我在此永遠(yuǎn)拒絕回答的問題,然而,從此以后,這個問題一次一次地由三郎嘴中傾訴而出。我想,我并不知道三郎為什么設(shè)置出了這樣一個問題,這到底是為什么?而我也弄不清楚我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拒絕回答這個問題,難道僅僅是因為戰(zhàn)亂帶給我的疑竇叢生嗎?
疑竇一次次猶如瘴氣中升起的屏障擋在我面前,我開始用身體思索在之前從未思索過的問題:熾燃為什么不認(rèn)識我?熾燃為什么來到了日本軍營中做起了翻譯的職業(yè)?三郎又為什么一次次地想通過我探究出我跟熾燃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關(guān)系?疑竇又開始隨同我們的再一次出發(fā)來到了路上,我依然同那群慰安婦在一起,因為我是女人,所以,我理所當(dāng)然不可能同那些參戰(zhàn)的軍人走在一起,也許只有與那群慰安婦在一起,才可能顯示出我的性別和柔弱,這樣一來,我又可以與貞子以及那個來自中國東北的婦女在一起了。
貞子典雅,纖巧,敏感地一次次翹望著前方,她不可能尋找到她所愛慕的那個日本士兵,盡管如此,傾注在她身體中的全部激情都源自那個男人,所以,貞子不害怕出發(fā),似乎也不畏懼戰(zhàn)亂,她似乎是所有婦女中走得最為輕盈的,背著她肩上的那只小木箱,這小木箱伴隨她從日本來到了緬北,以后還會到達(dá)中國滇西。
來自中國東北的那個女人叫李秀貞,這是一個典雅的中國名字。當(dāng)我走在她身邊,試圖想挽扶住她的手臂時,她驕傲地說:“我真想不到,我竟然會懷上孩子,而且是在戰(zhàn)亂中懷上孩子,所以,我一定要將這個孩子生下來,我一定要在戰(zhàn)亂中將孩子撫養(yǎng)大。”這些片言片語不斷地被她重復(fù)著。那時候,我們似乎都并沒有意識到懷上孩子將是一種殘酷的事件,因為她的身體將失去為男人們服務(wù)的機會,所以,因為我們的無知,也因為我不斷地在三郎面前提到那個叫李秀貞的中國女人,所以,李秀貞將面臨著墮胎。
孩子瘋狂地在李秀貞的身體中成長著,根本無視外在的戰(zhàn)亂,無法進入并理解我們的身體所負(fù)載的漫長遷移。就在我們抵達(dá)又一座營帳時,就在我和慰安婦們尋找著水源想洗澡時,一個日本軍醫(yī)和另外兩個士兵走到了李秀貞的面前帶走了她。醫(yī)生告訴她,想為她做一次體檢,因為她懷上了孩子,必須做一次全面的體檢。這是一種具有人道主義的話語,在場的我們聽了都紛紛贊同,并鼓勵這個在戰(zhàn)亂中懷上孩子的婦女前去體檢一次,而且,我們都為這個女人感到高興,她太早地?fù)碛辛艘粋€女人懷孕的權(quán)利,從此以后,她將跟那個孩子有朝夕相處的時光,盡管戰(zhàn)亂籠罩著我們,但這個女人的懷孕卻給我們帶來了快樂。
我目送著她的身體,她已經(jīng)身孕五個多月,再有幾個月時間她就會自然分娩,就像我們的母親生下我們一樣,那也是一種瓜熟蒂落的美好時光。我們誰都沒有想到,李秀貞將前去面對一次身體中最痛苦而殘酷的事件——墮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