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身體祭 五(2)

身體祭 作者:海男


耳朵,我的耳朵仿佛在那樣一刻像風扇般開始不停地扇動,因為李秀貞已經開始吶喊了,作為女人,作為我在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中親眼目睹的一個中國女人,她似乎只給我留下記憶,那并不飽和的記憶留下過少許的快樂,也就是她懷孕并將雙手放在腹部上撫摸子宮里孩子的時刻,她的快樂定格在那一時刻,剩下的就是尖叫和吶喊。

因此,李秀貞瘋了,這是一個不容置疑的時刻,我是最先或最早感受到她發(fā)瘋的人。鏡頭應該再一次回到那個早晨,我早就起床了,在熱帶,人應該會飽受焦躁癥和失眠癥的雙重折磨,所以,早起是我的習慣。在無聊的時刻,我只可能面對心愛的地圖,不管是被三郎威逼中繪圖也好,還是我心甘情愿地繪圖也好,它已經成為我的一種維系生命的生活方式。就在這一刻,令我驚喜的事情發(fā)生了,李秀貞在翻身,她醒過來了,這當然是我祈禱中的事情,剛才,我根本無法進入繪圖之中去,我不斷地舉起雙手,我不懂得任何教義,我只擁有源自我內心的宗教生活,那就是舉起雙手祈禱。

雙手似乎已經越過了帳頂,上空中呼嘯過來一種格外清新的空氣,然而,它很快飛揚而去,如同世界上最為自由而輕盈飛翔的云雀,不愿意棲居在這個地方,一種不安的情緒已經入侵我的身體。而就在這一刻,李秀貞已經在翻身,她看見了我,轉而問我:“你在干什么?我為什么會跟你住在一起?”她的雙手在潛意識中突然伸向她的腹部,從這一刻開始,李秀貞就開始變瘋了,從她嘴里發(fā)出的第一聲吶喊震撼著我的耳朵,因為她的腹部已經凹下去,猶如山坡中被暴雨傾瀉而過的山凹處,她的腹部已經不可能像山峰般聳立,這是使她發(fā)瘋的真正原因。

她越過了床榻,昨天晚上我把床榻讓給了她,我搭地鋪睡,她似乎還可以越過別的東西,比如鐵絲網(wǎng),刺刀,她果然不顧一切地往外奔去,她的吶喊聲在那個早晨一定震撼了整個營區(qū),因為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奔出了營帳,所有人都已經在窒息似的空氣中感受到了一個女人變瘋的時刻。我根本無辦法拉住她的雙臂,我根本就缺乏任何力量阻止她的行為。

她大約還記得她躺下去的那個地方,所以,她擺脫了刺刀,士兵們追趕著,我也在追趕著,所以,這大約也是士兵們無法開槍的原因,除此之外,慰安婦們已在我們身后追趕著,我們在那個早晨,竭盡全能地追趕著她的身體,似乎我們的命運已經連為一體,我們是一群肉體和靈魂糾纏一體的姐妹,我們絕不可能停止追趕的腳步。而在我的身后,是日軍的身體,他們也在追趕著我們,對于他們來說,我們的奔跑是一次重大的事件。

就這樣,李秀貞終于狂奔到了她墮胎的那片草叢中,她躺下去,瘋了似的展開四肢,仿佛想就此證明或尋找到她的孩子消失的謎底。

她果真瘋了,她再也無法尋找到她的孩子,她吶喊著,用她全部虛弱的身體,直到她再次昏迷倒地。我們攙扶起她來,用了很長時間才把她帶到了營區(qū),我再一次把她帶到了我的營帳。就在這時,三郎已經掀開了帳簾,他的神態(tài)顯出從未有過的一種冷漠,他低聲問我道:“你想把她留下來嗎?她瘋了,你還想把她留在我的隊伍中喊叫嗎?”我堅決地說:“你不可能把她帶走,她只是受到了驚嚇而已,她是母親,她的孩子消失了,如果換了我,我也會發(fā)瘋,我也會喊叫……”三郎走上前來,伸出雙手開始撫摸我的手臂,壓低聲音說:“我知道,我知道,你用不著那么激動,我知道你是女人,你們都是女人……然而,這是戰(zhàn)爭時期,既然她已經瘋了,為什么不讓她去死呢?”“你說什么?你們想讓她去死……”“我們只是想就此讓她停止她內心的痛苦而已?!?/p>

“不可能,永遠不可能?!蔽覕[脫開了三郎的手,我不知道,在那時刻,我的態(tài)度為什么那樣堅決,也許是性別,也許是對于一個中國男人的愛情讓我因此產生了對于這個中國東北女人的憐憫,也就是從那一刻開始,我的生活已經與這個中國女人聯(lián)系在一起,似乎任何東西也無法讓我跟她分開。三郎仿佛第一次領教了我的那種堅韌和固執(zhí),他變得妥協(xié)了,便安慰我道:“好的,我們會留下她,但是必須讓她回到她的營帳中去?!蔽掖饝巳傻臈l件,我知道在任何一個地方,我的營帳離慰安婦的營帳都不遙遠,遙遠在這里并不存在,我們需要的只是攙扶,自從李秀貞發(fā)瘋以后,我就想攙扶到她吶喊的身影,她的喉管,乃至她縱橫交錯的那種瘋狂的足跡。于是,我默認了這種事實,因為,在我和三郎之間,必須有一些妥協(xié),否則,事情會更加糟糕。三郎解釋說:“讓她離開,只是想讓你有更多的時間繪圖?!彼倪@個理由使我消失了對他的不信任和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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