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時光 五(2)

致一九七五 作者:林白


大家認為安鳳美是個異想天開滿口謊言的人,她不過是在吹牛而已。但她說起長腳和魔術時,眼睛是亮的,又神往,又崇拜,她的臉也放著光,臉上細細的絨毛瞬間就沾上了一層金粉,她那樣激動,卻又俠義,她知道我想學手風琴,就嚴肅地發(fā)誓道,有朝一日,只要她學會魔術,第一件事就是給我變一把手風琴。

我覺得不會是真的,但陸地坡,那是奇怪的地方,也許就藏著世界的秘密呢。

有關安鳳美的傳說還有許多,有的真是稀奇古怪,說她的腰這么細,是因為她每天要拔自己的頭發(fā),然后把最靠近頭皮的那點發(fā)根吃了,這樣就會使腰又細又軟。我想不清楚這里面的道理,但據說這是雜技世家的秘方之一。

雜技世家的秘密都是很神奇的,不由得我們不信。一個空中飛人離平常人有多遠呢?比天還遠,人是不能飛起來的,但他們能。他們的牙齒力大無窮,嘴里叼一根木把就能托起一張桌子,桌子上還能放兩把椅子,有時放三把。他們的頭也像是鐵做的,頂一根竹竿,竹竿上還能弄兩個大活人哪,一邊一個,她們單手摟著竹竿,一邊的胳臂和腿都張開著,迎風展翅。他們的神經真是堅強,沒有系安全帶就走鋼絲了,在鋼絲上劈腿,翻跟斗,全體觀眾一驚一乍人家都不會一驚一乍,因為一分心人就會掉下來。

雜技世家的女生腰都是很軟的,像翟青青,她把腰從后面彎下來還能從兩腿間伸出頭來,而且嘴里叼著花。翟青青很白很瘦,她在文藝隊里很少跟人講話,有關走鋼絲,她告訴我,找到重心就不難,重心在腰的下方。我不好問她是不是真的吃頭發(fā)根就能把腰吃軟,這個問題太傻了。

但邱麗香信。

她在上課的時候常常拔自己的頭發(fā),然后悄悄放進嘴里。到了晚上她就要量腰圍,這個肉嘟嘟的女生太想讓自己的腰變得細一些了,她脫掉長褲鉆進蚊帳里,用一截毛線一次次圈自己的腰。她把床板弄得咯吱咯吱響,但腰還是跟原來那樣粗。

邱麗香斷斷續(xù)續(xù)試驗了一個多月,直到一個可怕的傳說流傳到學校里。

傳說是這樣的,鎮(zhèn)上,或是玉林,或是容縣,有一個女生,有一頭很長的頭發(fā),她喜歡梳辮子,她用一種塑料繩子扎辮子。但是怪事發(fā)生了,早上起床,她經常找不到前一天扎辮子的塑料繩,她在枕頭底下、床頭床腳,床底下,椅子底下都找過了,連枕頭套里面,被套里面都翻遍了,硬是沒有,于是她就換了新的塑料繩。后來她干脆買了一小捆塑料繩回家放著備用,早上一找不著扎辮子的繩子,立即就換了新的。這樣過了一段,她開始感到頭暈,食欲不振,但她也沒當回事。終于有一天,她在教室里暈倒了,送到醫(yī)院搶救,這下才真相大白,她的頭顱里塞滿了塑料繩,一卷卷,一團團,黑乎乎的,頭顱里一點空隙都沒有,塞得滿滿的,塑料把她的腦漿吃掉了一大半。如果不是搶救及時,人就沒救了。至于那些塑料繩子是怎樣進入頭顱的,沒有人能說得清楚。

這個傳說比鬼故事嚇人。誰都沒見過鬼,但女生每天都要扎辮子。真是有點人心惶惶的呢!寧可信其有,很多女生就剪了頭發(fā),留了運動頭。少數幾個不舍得剪的,就用毛線纏上橡皮筋再使,聰明的女生還發(fā)明了一種巧妙的辦法,用發(fā)梢編成小辮扎住大辮子。

我看見翟青青的辮子就是這樣扎的,看上去,她辮子的末梢就像落了兩只黑色蝴蝶,人顯得更加輕盈俏麗了。現(xiàn)在想起來,那個惡毒的傳說大可懷疑,難說不是某個刁囂的女生,嫉妒別人的長頭發(fā)大辮子,故意編造出來的。

但大家都信了。

我們真是輕信??!什么都信,有一年傳說,如果不買五尺紅布,家里就會有人遭殃。一時間,全南流的紅布就脫銷了。有一年,傳說如果不吃綠豆,喉嚨就會長毒瘡,結果綠豆又搶光了。

有各種傳說,有的是從N城傳過來的,N城又是從廣州或北京傳過來的,那可真是了不得!全國都要盛行了,南流也不落后,先是甩手操,聽說能治百病??h醫(yī)院的李醫(yī)生,是個得風氣之先的人物,早就讓他岳母每天甩手,結果一個月就治好了胃病。于是男女老少,有病沒病的,便都甩手,據說甩手不但能治病,更能防病。之后又有喝雞血,打雞針,紅茶菌,我們也都一一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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