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時光 五(4)

致一九七五 作者:林白


話說得有點粗。

我們?nèi)w都粗俗,沒有人例外。小時候我在沙街上長大,耳朵里裝進過無數(shù)下流故事,也曾滿嘴粗話,但我很早就自動改正了。許多人,一直延續(xù)到初中、高中,插隊,直到當上了縣長。南流的干部都是滿口粗話的,他們認為這樣生動,并且有氣勢,是一種自然的文化。

安鳳美是工廠里長大的孩子,她的父親安大炮,是一條江湖好漢,廣交天下朋友,安鳳美見多識廣,對許多事情的看法與我很不相同。

她說,告訴你一個秘密,凡是從外地轉(zhuǎn)學(xué)來的,都是出了事的。就是男女那種事。女生是被強迫的,男的被判了刑,弄得大家都知道了,只好轉(zhuǎn)學(xué)。到新的地方,就誰都不知道了。

聽安鳳美這么一說,我首先想到的是她本人,她難道不正是從外地轉(zhuǎn)學(xué)來的嗎?而且,我發(fā)現(xiàn),她的身材跟她說的女生差不多,胸部比較高,腰又細,難道她也被男人睡過了?這個念頭使我心里一驚。安鳳美就站在我的跟前,但她很可能跟男人睡過覺了,這覺是怎么睡的呢?男人壓在她身上了?摸她哪兒了?想到這些,我的臉一下熱了起來。我飛快地看了一眼她的乳房,臉上更熱了。

安鳳美瞟了我一眼,卻毫不在乎,她說,我的事要嚇死你呢,以后慢慢告訴你。

這話好像是安慰我,看我驚惶??晌也坏珱]有平靜,反而更驚慌了,“我的事要嚇死你呢”把我嚇得不輕,她的事情已經(jīng)不少了,終日曠課,暗地里學(xué)武功雜技魔術(shù),跟人家兩口子睡在同一間屋子里,早已失身,這一切都還嫌少。

這使我感到,這個安鳳美,她非同一般,妖氣繚繞,不可捉摸。

妖氣繚繞,這樣的詞用在這里不算太夸張,安鳳美身上時不時地就會有一些奇怪的事,讓人匪夷所思。這跟她學(xué)魔術(shù)有關(guān)系嗎?想到魔術(shù)我一下就想起了公雞,那只安鳳美的公雞,我差點忘記它了,三十年過去,這只奇怪的公雞早已蹤影全無,它掩埋在黑暗中,誰都不會記起它,但現(xiàn)在,安鳳美來了,安鳳美撥開時光,她把那只公雞帶到了我眼前。

現(xiàn)在,我越來越清楚地看到三十年前的時光了,那上頭,走著安鳳美和雞。她十六七歲,身材高挑,腰肢柔軟,穿著一身藍色衣服走在河岸上。她的左邊是一片蘿卜地,右邊是馬尾松林帶,她的身后跟著一只公雞,全身金紅,尾巴則紅黑相間。雞跟在她身后,有時在左,有時在右,也會跑到前面去,就像一條忠誠的狗。安鳳美走快雞也走快,安鳳美走慢它也走慢,他們步調(diào)一致,就像兩個好朋友。走過了圭江大橋頭,那里有一棵大榕樹,到了榕樹跟前停下歇腳,公雞準確地找到樹洞旁邊的一窩螞蟻,安鳳美,她坐在粗大的樹根上。

對岸就是南流鎮(zhèn)了,所以要停一下,是兩個世界的交接儀式,那邊有學(xué)校、街道、商店,這邊沒有。兩邊隔著圭江河,圭,是鬼的意思么?不知道。河水從上游流下來,日夜不息,有船,也有運貨的船隊,運陶瓷和水泥,水泥廠,那是安鳳美的家。那里有安鳳美的父親安大炮,他舞起劍來水潑不進。

十六歲的少女帶著一只公雞走在大木橋上,腳下是滔滔河水,身后是大片馬尾松林和蘿卜,這樣的景象使我感到神清氣爽。他們過了橋,走到了南流街,一側(cè)是公園,全鎮(zhèn)最古老的樹都在這里,有兩棵大玉蘭樹,聽說是蘇東坡種的,有兩棵雞蛋花樹,有一棵萬壽果樹,長著曲里拐彎的萬壽果,還有紅豆樹(我們叫火水豆,扁扁的。拾到火水豆我們就帶回家,放在煤油燈里)。

但安鳳美對它們視而不見,她對樹沒感情。橋頭的另一側(cè)是縣第二招待所,簡稱縣二招,那是我們縣里接待外來客人的唯一處所。二00五年八月,我住在縣二招四樓,窗口正對著橋頭公園,雞蛋花樹砍掉了,玉蘭樹老死了一棵,別的樹還在,全城的樹都砍光,這里的樹還會保存下來,它們是縣二招的風(fēng)水,南流鎮(zhèn)的眉毛,誰會蠢到把自己的眉毛都拔了的?我透過窗口,看到萬壽果樹和紅豆樹,三十年過去,它們還在,它們綠葉映掩中,漂浮著安鳳美,以及她那只形影不離的公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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