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細蘭說,飄揚,你又找到我們了,三十年了呢。她們很晚才到,找了很久才找到這家偏僻的、新開的賓館,又找放自行車的地方,說一會兒話,照了相,她們就要回去了,還要起早上班。我送她們下電梯,她們卻客氣,在大堂里又要告別,顯得生分。
我跟著她們從側(cè)門走到后面的空地上,那里黑黢黢的沒有燈,地上還積了雨水,她們的自行車就停在那里,有點孤零零的,還淋了雨。我伸手摸了摸趙細蘭的車座,覺得像是自己多年前的自行車。多年前,它跟我肌膚相親,風(fēng)雨同舟。趙細蘭開鎖推車,她和蔣錦來到了大街上,沿著現(xiàn)在的時間,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馬路的那頭。
如果我是趙細蘭,我會覺得一九七五年是我最輝煌的日子么?她給我寫信,是把我看成是她最珍貴日子的見證人么?
那一年,一個孩子上了舞臺,平淡的生活中降落了一大塊光斑。她把臉涂紅,換上戲裝,舞臺的強光照耀著,底下好幾百雙眼睛在看,趙細蘭心里是歡喜的。一個人,如果她一輩子在糧店賣米,但她中學(xué)時代曾經(jīng)演過戲,她會認(rèn)為,那是她值得珍藏的日子。我就是這樣想的。趙細蘭細聲細氣的,并不適合演李奶奶,但她只能演李奶奶,演一個老人,光彩奪目的李鐵梅是安鳳美來演。
她很認(rèn)真,也積極,盡力做得像,但她忽然就哭了。
誰也不知道為什么。但她當(dāng)著大家就哭了,我們問,怎么了?怎么了?她拼命搖頭,好像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會哭。既然哭了,她就決定不演了。我和丁服輪番做工作,但她說什么都不愿意了。換人已經(jīng)來不及,改別的節(jié)目更來不及,丁服費盡腦汁,想出了權(quán)宜之計,實在不行,到時就由安鳳美清唱一段《仇恨入心要發(fā)芽》。離晚會還有三四天,我們完全放棄了希望,趙細蘭忽然又愿意了。
世界上的事情真是奇怪,趙細蘭也是奇怪的。她又鎮(zhèn)定地排練了,好像從來沒有哭過,也沒說過她堅決不演。她細細的聲音說著臺詞:爹,不是你的親—爹;奶奶,也不是你的親—奶—奶。安鳳美撲到她的懷里,然后兩人共同舉起信號燈。就到演出的日子了,各班找自己的服裝道具,各班自己化妝。趙細蘭自己找來了灰布的大襟衫,還有褲子,還有鞋。我給她化妝,她仰著臉,呼出的氣息到達我臉上的絨毛,有一點癢。她的臉上沒有絨毛,細而光滑,我在那上頭抹上底色,手指碰在她的皮膚上,有一點異樣,她臉上隱隱一顫,隨即不動了。她閉著眼睛,微張著嘴,很享受的樣子。我給她畫眉毛,畫眼線,上唇色,又要她睜眼,又要她閉眼,再又張嘴,又閉嘴。也都一概享受。她不說話,很安靜,但眼睛里放出光。天黑了,燈早就亮了,禮堂里坐滿了人。我們班是第八個節(jié)目,我們抓緊時間又排了一次,然后,我站在幕側(cè),手心出汗,他們?nèi)藙t一咬牙出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