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察兵也不是游戲,而是節(jié)目,我和呂覺悟趙菊花崔鴿子等人在空教室里摸來摸去,到最后,就在燈光球場的舞臺上摸來摸去,什么也沒摸著,但我們化了妝,涂了紅臉蛋和紅嘴唇,穿上草綠色的軍服,所以也是好玩的。但我沒有教給水沖村的孩子們,我不想讓他們在糞屋里摸來摸去。一群流著鼻涕的偵察兵,在糞屋里偵察牛糞和屎殼郎,這樣的場面被我迅速拋棄。
摸電。跳房子。摸電是死而復生,刺激、勇往直前,跳房子是一磚一瓦,耐心、持久,一分耕耘一分收獲。但在水沖村都不便實踐,鼻涕孩子對著泥地上用木棍畫出的線痕問,這是房子嗎?這怎么是房子?如果在糞屋門口崎嶇的空地上摸電,我事先就能看到他們一個個頭破血流,大人們說,不識字不唱歌都不打緊,不掉塘里不摔破頭就要得。
經(jīng)過一輪排除,剩下了丟手絹、老鷹抓小雞、網(wǎng)小魚三種,這時我感到糞屋里亮堂堂的,好像是憑空開出了三朵大南瓜花,金燦燦地顫動著。我讓孩子們圍成一個圓圈蹲下,然后教唱歌:丟,丟,丟手絹,快快地丟到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打電話,快點快點抓住他,快點快點抓住他。
一個小孩問,手絹是不是毛巾。更多的小孩不明白為什么好好的要把手絹丟在地上。沒有人見過手絹,想象力豐富的孩子認為手絹是一種戴在手腕上的圈。有關電話,孩子們一致認為是顛話,就是不要把話像顛球那樣顛給旁邊的人。全大隊只有一部電話,孩子們誰都沒有去過大隊。
只有老鷹抓小雞是我們的。小雞們在糞屋里團團轉,和老鷹一起呼嘯盤旋,我們從沒有亮光的糞屋里飛出來,飛到后背山的山腳下,我們穿過一叢叢竹子和芭蕉樹,上氣不接下氣地奔跑在土坎上,天是藍的,風已經(jīng)不那么熱,母雞沒有了,跑丟了,統(tǒng)統(tǒng)都是小雞,人人都愿意被老鷹抓住,男小雞尤其愿意往老鷹身上撞,她身上有一股香皂味,小雞被抓住后還要由老鷹來吃,她捧著小雞的臉蛋,低下頭來吃得叭叭響,看上去就像是在親嘴。
這真是激動人心的時刻,當過了老鷹我也想當一只小雞,全身毛茸茸的,腳和嘴都是嫩紅,長著傻乎乎的眼睛,整天在空地里走來走去,可以挑食,整粒的米粒不吃,要碎米才吃,有肥蟲或者蚯蚓,也要母雞啄斷了給我才吃。當然我最愿意張英樹來當老鷹,他飛呀飛,從天上來,他看到我眼睛一亮,他先在我頭頂盤旋,然后就像敵機一樣向我俯沖,他身手敏捷,一把就抓住了我。接下來的情形我感到不好再想下去,很有點難為情。
此外我還教孩子們寫字,我一上小學,就學寫“毛主席萬歲”,一上初中,也學“毛主席萬歲”,不過那是英語,叫“狼禮服前面貓”。所有人都認為,學寫“毛主席萬歲”是天經(jīng)地義的。
我不知道可以學別的?!疤斓厝恕?,“山川河流”,五谷,花朵,柴米油鹽醬醋茶,或者鋤頭、扁擔、木勺、糞桶,或者碗、燈、桌、床,至少可以教每個人的名字,但都沒有。從未想到過。
幼兒班十幾天就散了。村辦幼兒班,聽起來就像是一大奇觀,我認為這事跟知青有關,每一個有知青的村都有幼兒班,在糞屋,或在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