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平庸的雞變成有覺悟的雞和快樂的雞(2)

致一九七五 作者:林白


但是高紅燕說,她不喜歡上學(xué),她寧愿插隊,插隊不用做早操,不用早起跑步,不用寫作業(yè),不用考試。這樣一個價值觀跟我完全相反,我并不認為插隊比上學(xué)好,我不喜歡天天勞動,我喜歡每周勞動一次,然后剩下的時間最好是看課外書、排練演出、打排球和看寧夏女籃訓(xùn)練。但高紅燕不這樣看,她說插隊就是比上學(xué)讀書好,那天下雨,整個上午不用出工,雞場還沒有成立,我們也不用喂雞,秋雨淋漓,道路泥濘,嘴里呵出了稀薄的白汽,高紅燕把生產(chǎn)隊新分的紅薯倒進了鑊頭里,蒸汽升起,攜帶著紅薯的甜香,這批紅薯特別特別甜,那甜味結(jié)成了一個褐色的疙瘩流到薯皮外面,就跟蜜一樣,這時候高紅燕就說:我覺得插隊比上學(xué)好。

我們坐在一九七五年的稻田上,喜看稻俶千重浪,遍地土雞下夕煙,事實上,我不敢篡改毛主席詩詞,高紅燕也不敢,我們都是老老實實的好孩子,千重浪和遍地土雞都是我們的想象,千重浪是沒有的,只有一小塊一小塊的稻田,東割了一塊西割了一塊,遠遠看去,稻田就更小了,生產(chǎn)隊的人正在那邊割稻,人也小小的,矮矮的,彎著腰鉆在禾里,割下的禾各自堆在腳邊,壯勞力則把一堆堆的稻子抱到一起捆好,再挑回生產(chǎn)隊的曬谷場。一九七五年的南流農(nóng)村已經(jīng)有打谷機了,或者叫脫粒機更科學(xué)。打谷桶不再用,手舉稻子打在谷桶上的場面也一去不復(fù)返,田里遍立的稻草人一個不見,它們都跑到苦楝樹底下,變成了一個兩層樓高的稻草垛,就像滿地跑著的雞,跑進了一個雞籠里。收割后的田野光禿禿的,像一只兔子,被剪去了全身的毛,露出了肚皮上的一道道青筋。我們坐在青筋上,喜看稻簌千重浪,遍地土雞下夕煙,遍地土雞是二十九只雞,有十九只母雞,六只熟公雞,兩只小公雞和兩只大公雞。剛剛收割的田里有不少散落的谷粒,雞嗉很快就沉甸甸的,像注射了填充物的大波美女,走起路來晃晃蕩蕩的,每只雞都渾圓肥美,羽毛閃亮,如果馬上殺來燉雞湯,估計湯面上會有厚厚一層油,能和《沂蒙頌》里的道具雞湯相媲美。有幾只母雞紅著臉,它們時不時唱上一段,有的咯咯大唱,有的咯咯小唱,在公雞聽來,都是柔情款款風(fēng)情萬種,而我比來比去,只有“歡樂的伽耶琴在海蘭江邊回蕩”和“五彩云霞空中飄,遠方飛來金色的鳥”能套得上去,其他如《大海航行靠舵手》,節(jié)奏太快,《國際歌》又太莊嚴緩慢,樣板戲京劇腔調(diào)太怪,不適合我們土雞,《長征》對雞來說也太夸張了,《北風(fēng)吹》有一點凄涼,我們班的合唱歌曲“莽莽昆侖冰雪消融,滔滔江河流向遠方”,則太雄壯。

還是“歡樂的伽耶琴”比較適合下蛋的母雞,這首歌是我們的物理老師兼班主任孫向明唱的,他下課的時候走出教室,走過走廊,他走到禮堂門口的時候他就唱了起來,“歡樂的伽耶琴在海蘭江邊回蕩”他反復(fù)唱這一句,下面一句他不記得歌詞,他就哼哼曲調(diào),哼完曲調(diào)他還意猶未盡,于是他又回頭唱道:歡樂的伽耶琴在海蘭江邊回蕩……這樣他就到了水池邊,他把課本往胳肋窩下一夾,在水池邊沖了沖手,然后就進宿舍了。他的宿舍不鎖門,是虛掩著的,他一推,門就開了。高紅燕跟我初中同班,她也愛聽孫向明的梅花黨,在光著腳通往氣象站的路上,她還踩著過一根刺,所以我認為,她會跟我一致通過讓唱歌的母雞唱“歡樂的伽耶琴”。

母雞下的蛋到哪里去了?我一點印象都沒有。真是奇怪,在二十九只雞里起碼有三只母雞能下蛋,反正雞籠里沒有,雞籠里每天都有一層雞屎,我們把雞挑到田里,就地把雞籠里的雞屎倒出來,雞屎被滿滿一籠雞踩得很結(jié)實,倒不出來,我們就用扁擔(dān)狠命打。插隊以來,我們經(jīng)常跟各種屎打交道,對各種屎的熟悉程度不下于對我們的同班同學(xu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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