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第一次給我打來電話時我并不知道她就是青青,只聽見一個嫵媚得出水的聲音——我曉得你們要找的莫西干頭去哪里了呢,他剛剛坐飛機到了福州,我還聽見他打電話跟人說他預訂了香格里拉飯店,對了,他是不是有酒糟鼻,長得和草莓一樣……
當時我正開著我的奔奔,兩只耳朵火速支棱起來,一如兩根肉體車載天線憑空搜索。我問你怎么知道。青青說,我當然曉得了,空姐在飛機上不能打電話不能打瞌睡也不能看小說,好無聊喲,唯一的消遣就是看報紙,比報社總編看得還細,我在中縫里看到尋人啟事,發(fā)現有個老是想悄悄跑到廁所里用紙杯捂住煙霧探測器偷偷抽煙的人,就是你們要找的莫西干頭呀……
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為了避免被不良少女惡搞,我說謝謝空姐啊,請問是哪個航的?什么名字?
那頭電話竟掛了。我暗忖,你可裝小白兔,也別把我這只大灰狼當金毛。不料她又打來:不好意思哈剛才沒電了,三星的電池總斷電,我叫桑青青,你可以叫我青青……我正思考這是不是可以叫成“親親”,那頭傳來“艙門已關閉,請各乘務員預位”,她匆忙掛機。
遙想了一會兒,此時的她到底是身材凸現演示氧氣面罩,還是微笑著勸乘客關上手機……臉上陰晴不定,竟忘了收回飄在外面的肉體天線,以至于后座的朱亞當說了好幾句我都沒聽到,他說,Cola,%**¥¥12……+25—%%###·+—%¥……意思是說他已定在圣誕那天結婚,他還說作為公司CEO我必須參加……我很不喜歡朱亞當每回都洋拽拽用英語叫我名字,這聽上去既不是“可yue”,也不是“可le”,倒像是“卡拉”。
而卡拉是條狗。
朱亞當就是這么執(zhí)著地對自己的同胞說各種外語,單英語能說三種,分別是:古典英語、現代英語以及倫敦郊區(qū)英語。還喜歡在深夜大段大段朗誦莎士比亞戲劇臺詞,由于太入戲,時常泣不成聲,這導致有一個女鄰居激憤之下終于跑到派出所報案,說隔壁住了一個變態(tài)狂……除此之外,他還會說法語、西班牙語、德語,甚至還會一小點波希米亞語。關于他五門外語如何煉成的秘密只有我們幾個室友知道,所以我們并不像不明真相的群眾那么佩服他,而且公司強行規(guī)定,朱亞當應盡量做到在沒有外事活動的情況下說母語。
但公司迄今為止并沒有碰上外事活動,朱亞當還是經常趁我們不注意就對我們大說各門外語,我們懷疑,他不露聲色之中已夾槍帶棒罵過我們N多次,可我們不是很確定,這真挫敗。
桑青青提供的線索準確無誤,逃婚的莫西干頭第三天就找到。他從小父母離婚,母親早逝,繼母殘忍,前任和前前任女朋友都不忠,典型的“小時缺鈣,大了缺愛”,這使他患上過去恐懼癥、現在憂郁癥,還有未來障礙癥,終于在結婚前三天跑到了外地。新娘曾去找公安幫忙,可公安說只管逃犯不管逃婚,新娘上廁所不小心翻報紙,才發(fā)現我們燈火公司。
莫西干頭一臉憔悴回來時我們以為雙方一定會惡語相向,甚至會大打出手,可是他和新娘熱烈擁抱竟至失聲痛哭,說是永遠也不分離,新娘還摸著他的莫西干頭心疼地說,看,瓜瓜你的發(fā)型都亂了,臉都瘦了,回家給你好好補一下。
這才發(fā)現,那個莫西干頭真的很像一只可愛的瓜瓜,臉像苦瓜,鼻子像香瓜,嘴巴像黃瓜,耳朵像絲瓜。想不到丑,也可以丑得這么富含維生素。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桑青青,她如一道明亮的閃電劈開我的混沌人生,當時我眼前白花花一片,萬千婆婆消失,唯剩她嫵媚的笑容,她如天堂漏下的一束光,讓我不由自主地走過去……可她揚揚手返回機艙。中途斷電的我猝不及防從半空摔下,撲通,直到地面還保持姿勢,目瞪口呆,頭冒青煙。
無論如何,燈火取得了開業(yè)以來最大的一場勝利,收到5萬元的酬金,報社新聞版還大力宣傳了燈火,頭條標題是“燈火照亮落跑新郎回家路”,五大股東一致認為,憑這標題就值50萬元、500萬元。當然私下也理智地承認,最現實的是我們6個月的房租不用發(fā)愁了——房東劉熊貓這幾天一直在追債,揚言要帶人封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