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決定離開的那天是個大風(fēng)天。上山時還是烈日炎炎的夏天，現(xiàn)在我不得不穿上背囊里的羽絨外套來抵御寒冷。那陣子我正在猶豫是否該離開，在找大衣的時候看到背囊里很久沒有開機(jī)的電話，輕輕一按，手機(jī)屏幕閃爍著藍(lán)光，沒有半格信號。

我轉(zhuǎn)遍整個道觀，終于在菜地里找到一塊地方，在那里手機(jī)有了一格信號。只是十分鐘的時間，我收到了六十多條短信。其中四十多條是父親發(fā)給我的，剩下的是王涔涔發(fā)來的。

兒子你在哪里？怎么不來個電話？

兒子你怎么了？沒事情吧？接到短信請回答。

兒子你媽急哭了請速回電話。

……

兒子我們收到你的信，才放心了一些，有空給家里打電話。

兒子，我們又收到你的信了，趙染的事情我們聽說了，你什么時候回來我們談?wù)劇?/p>

兒子，天氣冷了，你在外面要多注意身體，多穿衣服。

……

看完這些短信，我的心緊緊繃了起來，沮喪萬分。從全局看這件事情，從前的我并不是一個負(fù)責(zé)任的人，我只顧自己的感受，從來沒有想過父母的擔(dān)憂。我忽然覺得自己太過自私，我不該讓他們擔(dān)心，而事實(shí)是我的確讓他們太過擔(dān)心。

我對老李說我要走的時候他正在廂房里熬藥，抬頭看了我一眼，又繼續(xù)低頭熬藥，我聽見他不緊不慢地問：“什么時候？”

“隨時，越快越好?！?/p>

老李用白毛巾擦了擦手，眉頭皺了皺，點(diǎn)上一根煙，說：“今天晚了，明天吧?！拔尹c(diǎn)點(diǎn)頭。當(dāng)天晚上老李帶著李大和李二下廚做了頓極豐盛的晚餐，我們四個人在一起喝光了三壇燒刀子。老李坐在冰冷的大青石板上，嘟囔著：“涼得很呢?！彼嘀ü深澯朴频囟酥坪?，我懷疑他是腰疼，李大從廂房里拿出塊雨布給他墊在屁股底下。老李費(fèi)力地點(diǎn)上煙，又給我倒了一大碗酒，我接過幾口喝完了。我的舌頭已經(jīng)習(xí)慣了燒刀子沖人的辣味，趨于麻木。三個酒壇子斜斜地躺在旁邊，我抽著煙，迷糊著咳嗽了一會，竟然坐著睡著了，再醒來，天已經(jīng)大亮。我像個死人一樣冰涼，雙腿都已經(jīng)麻木，早晨的霧和風(fēng)緊緊包裹著我們。沒一會太陽升起來了，我知道我該走了。

陽光暖融融地射下來，老李和他的兩個徒弟也從地上緩緩爬起。他們看見我背著包站在大殿門口，眼睛就完全睜開了。我慢慢走到他們面前，說：“我走了。”我又說，“不知道怎么感謝你們，在我最困難的時候給我這么多幫助?！蔽铱粗侠?，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要說什么，卻沒說出口。

我從包里掏出一條紅塔山，塞到他粗糙的手里，和他擁抱。他的肩膀又厚又實(shí)，像一塊結(jié)實(shí)的山巖。我又和李大、李二握了握手，走到道觀的大門前，轉(zhuǎn)身對他們招手，李大和李二也沖我招手，老李還站在原地盯著我，目光里有很多模糊不清的含義。我緩緩向前走了一步，臉還是朝著他的，右腳踩在一塊尖銳的小石頭上，硌得腳底鉆心的痛。我扭過頭來，看清楚腳下的路，大步走出了道觀。

走到半山腰，我聽見有人在山頂唱歌。風(fēng)聲過后，老李三人的聲音灌滿了山谷。他們的聲音越來越響亮，老李的聲音像支突兀的箭從三人的混和聲中鉆了出來，“尕哥哥你慢慢走，朵朵花瓣瓣是等你的人兒……”走著走著，我覺得整個山谷都亮了起來，花在發(fā)光，樹在發(fā)光，石頭在發(fā)光，大片大片的白蝴蝶像雪一樣轟起來，映得整個山谷明晃晃的。李家人的聲音繞著山飛啊飛，喊著山，白蝴蝶們讓整個山谷如同銅鏡般明亮。我被石頭扎過的右腳很疼，走著走著我就哭了，默默地，眼淚順著臉頰滾下來，滾到山路上濺起一點(diǎn)塵土，我想可能是腳破了吧。

快到半山腰的時候我又聽老李拼命地喊：“小白……小白兄弟，煙里……里……里面，錢……錢……”

我立即跑了起來。我看到了白蝴蝶，好多只白蝴蝶，它們就在我身邊的空氣中漂浮著，用漂亮的觸角撫摩我，纏繞著我，對我說話，“孩子，蘇醒吧，蘇醒吧?！?/p>

那似乎是我去世已久的祖母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