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房外面,鄉(xiāng)長家的黑公獒走向母獒卓娃,親熱得嗅嗅鼻子。卓娃迅速躲開了。黑公獒靠過去,又想嗅嗅母獒卓娃的屁股。母獒卓娃轉身,吼一聲,一口咬在了黑公獒的肩膀上。黑公獒趕緊退到了一邊。
扎西尼瑪說:“我就要和央金拉姆結婚啦,到時候請鄉(xiāng)長到我家喝酒去?!?/p>
才讓鄉(xiāng)長說:“一只外來的年輕公獒,一個外來的美麗姑娘,扎西尼瑪,佛爺真是保佑你啊?!?/p>
扎西尼瑪說:“還有一群牛一群羊?!?/p>
才讓鄉(xiāng)長嘆口氣說:“草場都沒有了,牛羊是要不得的。上次你阿爸來鄉(xiāng)政府,我已經(jīng)給他說了,兩年之內(nèi),黃河源頭所有草原上的所有牧民都得撤下來,這是政府保護環(huán)境的新政策,誰也不能例外。我讓你弟弟德吉平措回來,他說他不會回到一個消失了河水、沒有了牧草的地方,要是你阿爸阿媽想見兒子,就到各姿各雅城里去。各姿各雅城里已經(jīng)有了規(guī)劃,準備給撤出草原的牧民蓋房子?!?/p>
扎西尼瑪撲通一聲跪下說:“進城就是要了牲畜的命,求鄉(xiāng)長恩賜啦,再劃給我家一片新草場?!?/p>
才讓鄉(xiāng)長說:“你以為我是佛,我能生出新草場?”
扎西尼瑪說:“這么大的巴顏喀拉草原,總會有新草場吧?”
才讓鄉(xiāng)長大聲說:“沒有了,佛爺作證?!?/p>
十月一到,宰牲就開始了。
這天早晨,扎西尼瑪拿著一根牛毛繩走向一頭牦牛。他把套圈拋在犄角上,迅速拉緊活套。牦牛使勁甩頭,看甩不脫活套,就沖向了扎西尼瑪。扎西尼瑪順勢拉著牦牛來到一根大腿粗的木樁前,把犄角牢牢捆在了木樁上,然后從腰里解下一根牛皮繩,一圈一圈地在嘴上纏著,纏住了嘴,又纏住了鼻子。十分鐘后,牦牛就被活活憋死了。
扎西尼瑪用這種辦法連續(xù)殺了三頭牦牛,再去殺羊,也是繩殺,一連殺了八只羊,然后拔出鋒利的藏刀,開始剝皮放血。
他一刀插在牛脖子上,使勁劃著,劃到了胸脯上,然后挑斷大血管,放血到木盆里。放完了血,便開始從頭到尾剝皮。完了,剖開胸膛和肚子,取出內(nèi)臟,砍斷牛頭和四蹄。牛皮攤開著,鮮血淋淋的胴體被扎西尼瑪卸成了十塊,井然有序地擺放在地上:兩只前腿、兩只后腿、兩扇肋巴、兩半胸骨、兩塊臀肉。
整個宰牲卸肉的過程中,扎西尼瑪都唱著古老的《宰牲歌》:
牛兒羊兒你不要動,
我在這里超度你的靈魂,
我為失去了你難過傷心,
殺你的罪孽讓我和你一樣疼痛。
帳房里,我奶奶跪在佛堂前,一邊祈求牛羊亡魂的原諒,一邊哭泣——牛羊在她眼里是家庭成員,她不忍心如此宰殺。我爺爺一直在念經(jīng)祈禱,念幾句經(jīng),就說一句:“快去吧,快去吧,不要再受牲畜的罪了,來世做人,來世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