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原野藏獒》 情和欲的原野(20)

原野藏獒 作者:楊志軍


麻老魁是不會被我忘掉的。當我想知道一些事情而又無從請教的時候,就會想起他的話,娃娃家,打聽這些事情有毬用。類似的話也出現在姥爺的嘴上。姥爺曾說過,眼淚頂毬用。

從前有一只母狗,經?;烊肜侨汉凸墙慌?。懷孕后它就回來給獵人下一窩狼崽。獵人就把狼崽一窩一窩地養(yǎng)大了。養(yǎng)大后它們就開始咬人。但人們都說,咬人的是狗。有時候那母狗不僅會懷上狼崽,還會把公狼引到獵人的圈套里來。狼死了很多,獵人成了打狼的英雄。獵人因此對那只母狗非常寵愛,比對他老婆還好。后來,狼發(fā)現它是內奸,就蜂涌而上把它咬死了。它死后就轉世成了人。

在去西寧的寂寞而冷凍的途中,我想起了這個故事。但我想不起是誰講給我聽的。我假定是麻老魁,假定有這樣一件事:我不相信姥爺關于狗變狼的說法,去問麻老魁。麻老魁就給我講了這個在我看來牛頭不對馬嘴的故事。我的假定是有理由的。有一次,吃飯時,麻老魁突然沖著我姥爺冒出一句話,人不如狼,人比狼壞。我怎么不可以認為他說的人就是那個豢養(yǎng)了狼崽又誘捕了許多公狼的獵人呢?

我挖空心思地想著麻老魁。我覺得他也在想著我們。他就要在西寧安頓我們全家了。我明白我拼命想著麻老魁是為了不想其他人。其他人——瑪賽吉雅、尕姨娘、哇玉昆特以及圖而隆,只要一進入我的腦海,我的心就會像汽車一樣顛簸起來,我渾身的每一個毛孔都會因這顛簸而腫脹、而流淚。

西寧到了。到了西寧后一晃就是三年多。姥爺死了。在第四年的冬天里,我又踏上了我的愛情的里程?,斮惣?,你是命中注定要來西寧和我談情說愛的么?

西寧的黑夜并不黑,天上有星星,地上有燈光。西寧的冬天比荒原的冬天要溫存一些,只是依然具有凜厲的北風。滿街的灰黃讓人感到焦灼和乏味。西寧是一個數不清的平房和數不清的樓房互相加雜又互相排擠的地方,它的四周是光禿禿的既不戴綠帽又不著雪冠的山。西寧給人的最突出的感覺是只可暫居不可久留。它永遠像一個驛站那樣存在著。

我們是下午到達西寧的。姥爺把我們留在車站,叮囑我和母親不可離開一步,他自己按照一個他默記在心的門牌號碼去尋找麻老魁。天擦黑時他回來了,帶著一把鑰匙和一大包饅頭。我們已經餓得不能再餓了,迫不及待地啃起饅頭來。之后我們跟著疲憊不堪的姥爺,穿街走巷,來到了有兩間半土平房的新家。被褥鍋灶以及其它一些日常用具一應俱全。只是沒見到幫助我們建立起新家的麻老魁。我為此而深深遺憾。

我姥爺是突然去世的。他去世的時辰是夜里十二點半。白天,太陽還沒落山,他從外面回來,手里攥著一個藍色的小本子,喜氣洋洋地對我和我母親說,他奔波了三年多的戶口問題終于解決了,從今天開始我們一家三口就是西寧城里的正式居民了。他把那藍色的小本子翻開給我們看,里面有我們的名字,有我們的生辰年月,有公安局的紅色印章。他說有了戶口我就能上學,等我上了學,他就要去做一件一直想做而未做的事情,那就是去看看我的尕姨娘。他已經打聽到麻瘋病院的地址了,在比欣欣格拉還要遙遠的巴什頓草原上。他不在乎路遠,也不在乎困苦顛連,只在乎一點;不見一面我的尕姨娘,他死不瞑目。說著他笑起來,笑完了又哭。老淚縱橫的面孔上那密如蛛網的皺紋每一條都是擋河壩。我們自然也是要哭的。但我們更熱衷于用一些好聽的話安慰我這位含辛茹苦的姥爺。我知道,為了報上戶口,老大一把年紀的姥爺給派出所的乳臭未干的警察下過跪。那警察還算好,讓我姥爺起來,說,只要姥爺從街道革命委員會開出介紹信來,他立即填寫戶籍卡、發(fā)放戶口本。于是我姥爺又去叩響了街道革命委員會主任的家門。他花了兩天兩夜的時間在西寧市大什字百貨商店排長隊買了一塊一百多塊錢的英納格手表,送給了人家,又聽說人家喜歡毛主席紀念章,便從黑市一枚一枚地盡挑不重樣的買回來,積攢了一百枚后他把它們別在一塊大紅的繪圖緞被面上雙手捧給了人家。就這樣,報戶口的事還是一拖再拖,一直拖到他不得不當著人家的面痛聲嚎哭的時候。這天,姥爺終于拿到戶口本了。他的哭哭笑笑仿佛是為了釋放最后一絲能量。晚飯后他說他很累,就去睡了。睡到半夜,他覺得不舒服,要喝水,喝了五口,第六口剛進去就吐了出來。杯子脫手了,咣地掉到炕沿下。姥爺歪斜到炕上。等我母親拾起杯子,問他怎么了時,他已經咽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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