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嘯勉強地扯出一絲笑意,心中生出作繭自縛的悔意,誰曾想竭盡心機地混入大總統(tǒng)府,居然是自投羅網(wǎng)。
“小弟乍聞家中噩耗,悲慟難抑,掃了諸位兄長的雅興,罪莫大焉?!弊T嘯告罪道。
他告辭的話沒說出口,但眾人都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袁克定板起臉,責怪道:“亮聲此言差矣!既是兄弟,何來罪過?亮聲胸懷錦繡,年輕有為,正是大展宏圖之時……”
袁克文聽到大哥的話便有些反感,情知是袁克定見譚嘯一表人才又有學識,便生出了拉攏之心,可人家現(xiàn)在哪里能有心情考慮這些呢?如此心急也太薄情了吧?他恐怕譚嘯產(chǎn)生誤會,連忙截斷袁克定的話道:“憑亮聲才學,一飛沖天自是指日可待!”扭頭望向秦自成,使了個眼色,“已過正午,不如我們邊吃邊聊?大哥,您那邊不是還有客人嗎?耽擱了這么久,怕是早等急了吧?”
秦自成遲疑了一下,干笑著附和道:“正事要緊,亮聲有抱存與自成照看,莫誤了大哥您的大事才好?!?/p>
譚嘯看上去精神委頓,魂不守舍,實際上卻緊緊關(guān)注著諸人,將秦自成臉上一閃即逝的不情愿看得清清楚楚,對此人又看低了三分。
被袁克文一提醒,袁克定才記起來似的一拍額頭:“哎呀!倒是把這茬兒給忘了!方才聽下人稟報,我本是來邀二弟的,這都什么時辰了,你們也不要再擇地兒了,咱們一起去聽濤閣吧!”也不等袁克文反對,拉住譚嘯的手腕笑道:“亮聲,也是巧了,今兒為兄宴請的這二位貴賓是日本的朋友,其中正有一位你的校友呢!也算有緣了,不過他大你許多,在日本政界地位極高?!?/p>
譚嘯還在暗贊袁克文體貼呢,一聽這話魂飛魄散!心中升起的唯一的念頭便是逃跑,這個念頭是如此強烈,以至于他第一個反應(yīng)就是飛快地打量了一眼門外,極力回憶來時的路線。然而一瞥見門外那兩個站得筆直的持槍哨位,他立刻打消了逃跑的想法,從總統(tǒng)府大門到這里一路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用插翅難飛形容也不過分,何況這一跑就算是前功盡棄了。
別看袁克定身材單薄,力氣卻著實不小,譚嘯又不能運力相抗,被他拽得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不由自主地跟著向外行去。
“這怕不妥吧?”譚嘯只有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袁克文的身上,“亮聲此刻心神不寧,袁大哥的朋友又是貴客,萬一酒后失禮,豈不讓人笑話?”
袁克文也有些不悅,冷聲道:“大哥,你明知道我對那些洋人全無好感,何必弄得大家都不自在?到時還要遭你抱怨!”
袁克定眉頭一皺,譚嘯注意到他握著文明棍的那只手用力地緊了緊,顯然對克文的話很是惱火,然而臉上卻并沒有顯露出不滿的情緒,這讓譚嘯又一次體驗到了袁克定城府之深。
“二弟,我知你性情率直,言行不拘,若在他時我也不會勉強于你?!痹硕ㄞD(zhuǎn)過身認真地看著袁克文沉聲道,“今時不同往日,外有列強對我華夏虎視眈眈,內(nèi)有兵禍不斷,父親大人頭發(fā)都愁白了,你我身為人子,為父分擔乃是天經(jīng)地義的本分?!?/p>
袁克文平日里聽多了類似的說教,冷笑一聲,“父親有大哥你分憂便足矣,我只會壞事。”
袁克定嘆息一聲,臉上寫滿了痛惜:“罷了!我也不瞞你,你可知我此次為何宴請日本的權(quán)貴?前些日子日本提出了一個條約,要求苛刻過分,我一來是為了探聽對方的虛實,二來也希望能夠請他們從中斡旋。這二人都是手握重權(quán)之人,若是能說動他們,不但為父親大人分憂,亦是造福我華夏!”
這一番話說得可謂是正義凜然,袁克文不禁動容,正色道:“大哥說的可是最近傳得沸沸揚揚的‘二十一條’?”
袁克定憂心忡忡地點了點頭,譚嘯心頭一動,黃湛對他說過,革命黨內(nèi)有人猜測,所謂“二十一條”是袁世凱以之換取日本支持他登基的條件,可是看袁克定的言辭神色,似乎并非如此,根據(jù)假威廉斯的打探觀察,袁氏與日本人的關(guān)系十分緊張,卻不知道有幾分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