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克文看不過眼,大聲道:“怎么能怪亮聲呢?這一頓飯足足吃了快三個時辰,那二人說的日本話沒有一千也有九百了,神仙也不能都記住?。 ?/p>
袁克定臉色鐵青,此事牽扯太大,他不敢稍有疏忽,全然顧不上再維持那副慈善寬厚的面孔,而袁克文的話卻不經(jīng)意間觸碰到了他心底的痛處。作為嫡長子,袁克定的生母并不受寵,他從小戰(zhàn)兢自守,對父命半點不敢違抗,便是到了今日亦是全心全意為父親著想,不敢稍有懈怠。而袁克文雖是庶出,自幼過給了最受袁世凱寵愛的大姨太,可以說從小到大但有所求,無不滿足。袁克文生來聰敏過人,即便不甚用功,詩詞書畫卻無不精通,就算他無數(shù)次氣得袁世凱怒吼咆哮,袁世凱仍舊對他寵愛有加。
便是同父同母,亦會因父母的偏愛而心生不滿,更何況同父異母?袁克定對這個弟弟的怨尤由來已久,在此際達至了頂點,他心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父親若真的有朝一日登基稱帝,將會選擇誰做繼承者?
秦自成窺見袁克定面色陰沉,眼珠一轉(zhuǎn),小心翼翼地勸道:“抱存也不要太激動,大哥這般鄭而重之,只因此事委實太過緊要,依我之見,雖然那西原與有賀對話甚多,前面的閑談并不太重要,關(guān)鍵之處就在最后,亮聲你該沒有忘記吧?”說到最后,他頗為不耐地用下頦朝譚嘯點了點,示意他趕快翻譯,隱含命令之意,再不復初見時的客氣謙遜。
如今雖說科舉已廢,但在讀書人和官家的眼里,商人的地位卻仍無多大的提升,更何況一個早已破落的土財主,秦自成知道了譚嘯的身世來歷,心態(tài)便發(fā)生了轉(zhuǎn)變。
譚嘯眼皮不自主地跳了跳,強壓下被秦自成點燃的怒火,眼角余光瞥見袁克定與袁克文都把目光集中到自己的身上,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正色道:“秦兄高見,說起來前面大半都是那有賀長雄為西原井三充當翻譯?!?/p>
袁克定神情逐漸柔緩,臉上重又浮起笑容:“哦?那些閑話便不需要說了,就從有賀長雄的那句話說起吧!”
譚嘯自然明白他口中所謂的“那句話”是哪一句,暗自回憶著當時西原井三與有賀長雄的神情、語氣以及每句話的長度、語速,沉吟了片刻緩緩地說:“有賀說完那句話后翻譯給了西原,西原責怪有賀沉不住氣,他說這些話應(yīng)該留在當面對大總統(tǒng)說才對。有賀說袁大哥是大總統(tǒng)最信任、最器重的人,和您說就等于對大總統(tǒng)說?!?/p>
這一記馬屁效果立竿見影,袁克定的嘴角勾了起來,滿意地朝譚嘯笑著點了點頭,鼓勵他繼續(xù)說下去。
謊言最難的便是第一句,譚嘯見三人都是一副用心傾聽的認真表情,提起的心漸漸放回了原位,有些慌亂的思緒也敏銳起來,接下來便越來越流暢?!拔髟f如今的袁大……呃,大總統(tǒng),”他一時說溜了嘴,差點將袁大頭說了出來,幸虧及時改了口,卻也驚出了一身冷汗,心中暗暗警告自己切不可大意,將語速放慢,每個字都先暗自揣摩一遍,“大總統(tǒng)天資英偉,善于謀略,須得防備他為了脫困而假意答應(yīng),有賀又說,想辦法摸清大總統(tǒng)的心思才好作打算。”
“難怪是西原井三親至!這人不愧是黑龍會頭子的心腹,竟將主意打到了父親的頭上,他黑龍會的諜報雖然厲害,想要接近父親卻也絕沒那么容易,而今我方有了提防,他更加沒有機會了!”袁克定冷哼,望向譚嘯的神色也再次親熱起來,“亮聲此番功勞不小,改日為兄必定在父親大人面前為你請功!”
譚嘯根本就是胡謅,說些讓人無法分辨真?zhèn)蔚乃剖嵌堑脑?,誰知袁克定本就心存懷疑,卻被他誤打誤撞給碰上了,使得袁克定對他的話并沒有產(chǎn)生懷疑。
不經(jīng)意譚嘯瞥見秦自成眼神閃爍,雙唇緊抿,兩手攥拳。他慣于揣摩人心,不由微微一愣,暗暗奇怪這小子好像很緊張。
這黑龍會譚嘯也有所耳聞,據(jù)說乃日本黑道之首,勢力極大,精擅諜報刺探之事,譚嘯淡淡地掃了一眼秦自成,心說你不是想抱袁克定大腿嗎?我偏偏不讓你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