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漫長的告別 14(2)

漫長的告別 作者:(美)雷蒙德·錢德勒


他把銼子放進襯衫口袋,右手多了另外一樣?xùn)|西。三兩下拳頭上就套上了亮晶晶的?指環(huán)。他顴骨上的皮膚繃緊了,煙蒙蒙的大眼深處有一團烈火。

他慢慢向我走來。我往后退,多留出點兒空間。他繼續(xù)吹口哨,但哨音又高又尖。

我告訴他:“我們用不著打架。沒什么好打的。搞不好你會弄裂這條迷人的褲子?!?/p>

他的動作快如閃電,得心應(yīng)手一跳,向我沖過來,左手快速往外伸。我以為他會戳刺,就移動頭部,其實他是想抓我的右手腕,結(jié)果抓到了,而且抓得很緊,把我甩得失去平衡,戴?指環(huán)的手肘捶過來。后腦勺要是挨一記,我就成病人了。如果我抽身,他會打到我的側(cè)臉或手臂靠肩膀的地方。不是手臂殘廢就是臉上開花。這種情況下只有一個辦法。

我往后撤,順勢從后面擋住他的左腳,抓住他的襯衫,聽見襯衫撕裂的聲音。有東西打了我的頸背一下,但不是金屬。我向左轉(zhuǎn),他向旁邊橫過去,像貓一般落地,我還沒站穩(wěn),他已經(jīng)站定了。他咧著嘴笑,對這一切非常開心。他熱愛他的工作。他向我急撲過來。

不知哪兒傳來渾厚的大嗓門:“厄爾!馬上住手!馬上!聽到?jīng)]?”

牛仔住手了。他臉上有一種病態(tài)的笑容。動作很快,?指環(huán)一下子就消失在寬腰帶里。

我回頭看見一個穿夏威夷襯衫的矮胖壯漢一面揮手一面沿著小徑匆匆向我們走來。他走路有點兒?。

“你瘋了,厄爾?”

“別這么說,醫(yī)生?!倍驙栞p聲說。然后他微笑著轉(zhuǎn)身走開,坐在房子的臺階上。他脫掉平頂帽,取出一把梳子,開始梳理密密的黑發(fā),表情顯得茫茫然。過了一會兒他開始輕輕吹起口哨。

穿花哨襯衫的壯漢站著看我。我也站著看他。

他咆哮道:“這邊出了什么事?先生,你是誰?”

“我姓馬洛。我要找韋林杰醫(yī)生。名叫厄爾的小伙子想玩游戲,我猜是因為天氣太熱了?!?/p>

“我就是韋林杰醫(yī)生。”他威風(fēng)凜凜地說,又轉(zhuǎn)頭告訴牛仔,“進屋里去,厄爾?!?/p>

厄爾慢慢站起來。他用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韋林杰醫(yī)生一眼,煙蒙蒙的大眼睛里沒什么表情。他走上臺階,打開紗門。一大群蒼蠅嗡嗡?吼,門一關(guān)上,它們又停在紗門上頭。

“馬洛?”韋林杰醫(yī)生現(xiàn)在把注意力轉(zhuǎn)向我,“有什么事要我效勞,馬洛先生?”

“厄爾說你這兒歇業(yè)了。”

“對。我只是等著某些法律手續(xù)完成再搬出去。這兒只有厄爾和我兩個人?!?/p>

“讓人失望?!蔽衣冻鍪臉幼诱f,“我以為有一個姓韋德的人在你們這兒暫住?!?/p>

他抬起兩道富勒制刷公司①的人一定會感興趣的眉毛說:“韋德?我可能認(rèn)識一個姓這個姓的人——這是很普通的姓——他怎么會在我們這兒暫住呢?”

“來治療?!?/p>

他皺皺眉頭。人有這種眉毛,真的能皺出花兒來?!拔沂轻t(yī)療人員,但不再行醫(yī)了。你認(rèn)為是哪一種治療呢?”

“那家伙是酒鬼。他不時神經(jīng)失常,突然失蹤。有時候自己回家,有時候被人帶回家,有時候要人花時間找他。”我掏出名片遞給他。

他看了看,不怎么高興。

“厄爾是怎么回事?”我問他,“他自以為是瓦倫蒂諾①還是什么?”

他又揚眉了。我簡直被迷住了。一部分眉毛自行彎曲達一英寸半左右。他聳聳多肉的肩膀。

“馬洛先生,厄爾沒什么大礙。他——有時候——有一點兒愛做夢??梢哉f他是活在游戲世界吧。”

“這是你的說法,醫(yī)生。我看來他動作粗魯?!?/p>

“嘖,嘖,馬洛先生。你太夸張了。厄爾喜歡打扮自己。這方面他像小孩子。”

“你是說他有神經(jīng)病?!蔽艺f,“這個地方是療養(yǎng)院之類的嗎?或者曾經(jīng)是?”

“當(dāng)然不是。營運時是藝術(shù)村。我提供三餐、住所、運動和娛樂設(shè)施,最重要的是幽靜。收費適中。你可能知道,藝術(shù)家很少有有錢人。所謂藝術(shù)家當(dāng)然也包括作家、音樂家,等等。對我而言是頗有收獲的職業(yè)——沒有倒閉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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